當天晚上，王岳在宿舍外面的小路上攔住了老孫。
老孫剛查完一圈房，手裡拿著手電筒。
看見王岳站在路邊。
「孫叔，我賣零食的事被學校知道了。」王岳開門見山。
「學校要通報批評我。劉志那小子好像去告狀了，我就是想過來跟你說一聲——別連累到你，到時候你就說是我自作主張，你並不知情。」
老孫把手電筒關了，在手裡轉了兩圈，忽然笑了一下。
「你小子，還替別人操心。」老孫拍了拍王岳的肩膀。
「你放心，這點小事連累不到我。劉志那小子來找過我，讓我給懟回去了。我一個在這學校幹了半輩子的人，校長見了我都得喊聲孫老師。倒是你——你小子是塊做生意的料，腦子活，膽子大，別因為這點事就縮手縮腳。該幹啥幹啥，只要別太張揚，沒人敢真動你。」
王岳沒想到老孫會說這話。
他愣了一秒，然後笑了起來：「行，謝謝孫叔。」
「少廢話，該幹嘛幹嘛去。」老孫擺了擺手，背著手慢悠悠地走了。
王岳看著老孫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心裡暖了一下。
這老頭，比他爸明白多了。
周末回家，王岳一進門就感覺到了氣氛不對。
王建國坐在沙發上，面前的茶几上擺著一杯茶，已經涼了。
電視沒開，客廳里安靜得有點壓抑。
廚房裡劉秀蘭在炒菜，鍋鏟的聲音比平時更急更碎。
王岳換了拖鞋，走到客廳中間。
「回來了？」王建國的聲音很沉，沒抬頭看他。
「嗯。」
「你過來坐下。」
王岳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跟他爸面對面。
王建國的臉色很難看，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嘴唇緊緊抿著，兩隻手交叉搭在膝蓋上，手指頭不停地互相搓。
那是他在壓著火的時候才有的動作。
「你小姑給我打電話了。說你在學校里做生意，還欺負劉志。」
「她說的你都信？」王岳靠在椅背上，語氣很平靜。
「我不管劉志的事，我就問你——你是不是在學校里賣東西了？」
「賣了。」
「賣什麼了？」
「零食，泡麵火腿腸飲料什麼的。同學們晚上下了晚自習餓了沒地方買東西，我就弄了點貨在宿舍里賣，方便大家。」
王建國一巴掌拍在茶几上，茶杯震了一下，茶水濺了出來。
「我把你送到學校住校，是為了讓你去掙錢的嗎？是為了讓你專心學習！你倒好，在學校里又搞起生意來了！你是不是不掙錢就渾身難受？」
「爸，我掙錢礙著誰了？我沒耽誤上課，周末回來也沒問你們多要一分錢。我自己掙自己花，怎麼了？」
「你一個學生，你的任務是學習！」王建國站起來，臉漲得通紅，「你看看你，滿腦子都是錢錢錢，你就鑽錢眼裡了！」
王岳也站了起來。
父子倆面對面站著，個頭已經差不多了。
「學習是為了什麼？不就是為了以後能掙錢嗎？我現在就能掙，為什麼不讓我掙？我憑自己本事掙的，不偷不搶，憑什麼說我不務正業？再說了，我不掙錢，家裡的房貸誰還的？你的車誰贖回來的？」
王建國的嘴唇哆嗦了兩下，像是被戳到了痛處。
他盯著王岳看了好幾秒，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我已經給你們班主任打過電話了，學校會處理。你等著通報批評吧。」
他說完拿起茶几上的茶杯，頭也不回地進了臥室，把門帶上了。
王岳站在客廳里，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廚房裡的鍋鏟聲也停了，劉秀蘭探出頭來看了他一眼。
欲言又止，最後嘆了口氣又縮回去了。
王岳沒說話，轉身回了自己房間。
周一課間操，全校師生都在操場上列隊。
秋天的太陽不算太烈，但站在操場上曬著還是有點熱。
做完操之後，喇叭里響起了政教處主任的聲音。
「下面通報一件事情。高三六班王岳同學，違反學校宿舍管理規定，在宿舍內私自售賣零食，造成不良影響。經學校研究決定，給予王岳同學通報批評處分。下面由王岳同學在廣播裡做公開檢討。」
操場上有幾個男生聽到「私自售賣零食」這幾個字就開始交頭接耳了。
四樓住校的那幫人更是互相戳胳膊擠眼睛，表情很微妙。
那個在宿舍里賣泡麵的王岳，居然上廣播了。
王岳從隊伍里走出來，上了主席台，站在麥克風前面，從兜里掏出檢討書。
台下黑壓壓的全是人，班主任李老師站在隊伍前面，表情複雜地看著他。
他清了清嗓子，開始念。
「尊敬的老師，親愛的同學們，我是高三六班王岳。我在此就自己在宿舍內售賣零食的行為，向學校和老師做深刻檢討。」
聲音平穩，語速適中，態度看著挺端正的。
「我不該在四樓412宿舍私自售賣泡麵、火腿腸、滷蛋、辣條以及冰工茶、快樂水、雷碧等飲料——」
台下四樓那幫人已經開始笑了。
李斌捂著嘴，肩膀一聳一聳的。
周明在旁邊咬著手背，臉都憋紅了。
旁邊幾個不知情的同學面面相覷，心想這檢討怎麼念得跟報菜單似的。
「——我不該利用晚自習後的休息時間，為同學們提供便利，解決大家晚間就餐難的問題。這種行為嚴重違反了學校的宿舍管理規定，也給四樓的管理老師帶來了困擾。」
「在此，我鄭重承諾，今後絕不在412宿舍內進行任何形式的零食售賣活動——」
他頓了頓，微微抬頭，眼神掃了一下台下。
「——同時，我也要感謝這段時間以來支持我的同學們。你們的信任和厚愛，我心領了。412這個數字，我會永遠記住。我的檢討完畢。」
他收起檢討書，鞠了一躬，轉身下了主席台。
台下安靜了大概兩秒鐘。
隊伍里爆發出一陣壓低了聲音的歡呼，被各自班主任一瞪，又縮回去了。
劉超用胳膊肘捅了捅趙凱：「你聽清了嗎？泡麵、火腿腸、滷蛋、辣條、冰工茶、快樂水、雷碧——他全報了一遍！還報了房間號！」
趙凱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他這叫檢討？他這是打G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