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頭的醫生滿頭大汗，目光在辦公區掃視。
前台姑娘嚇得縮在台子後面，手指發抖地指了指周小倩的方向。
醫生推著擔架衝過來，上下打量周小倩。
「是你食物中毒？哪疼？噁心想吐嗎？心率多少？快躺下！」
周小倩瘋狂擺手，拼命往後躲。
「我沒有！我沒中毒！你們走開！」
醫生眉頭一皺。
「沒中毒？誰打的120說這裡有嚴重食物中毒患者，疑似休克？」
陸遠舉起手。
「醫生，是我打的，這位女士舉報我的包子有毒，導致她劇烈腹痛，我為了保護她的生命安全，第一時間呼叫了急救。」
他指著桌上剩下的半個包子。
「這就是證物，醫生，為了防止毒素蔓延，我強烈建議立刻對她進行洗胃處理。」
醫生看看陸遠，又看看活蹦亂跳的周小倩，臉色沉了下來。
「胡鬧！急救資源是給真有需要的人用的！你們這是占用公共資源！」
醫生轉頭盯著周小倩。
「你到底中沒中毒？」
周小倩急得快哭了，眼妝花成一團。
「我沒中毒！我就是……我就是嫌包子難吃，隨便填的退款理由！我真的沒生病！」
這幾句話通過陸遠的手機麥克風，清晰地傳進兩萬人的直播間裡。
鐵證如山。
陸遠把鏡頭拉近。
「聽見了嗎？隨便填的理由，為了二十塊錢，不惜造謠商家食品安全。」
醫生冷哼一聲。
「出車費兩百，簽字交錢，我們還要去救別人，沒空陪你們演戲。」
醫生甩出一張單子重重拍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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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小倩盯著那張出車單，嘴角抽了兩下，下意識往後退。
「憑什麼讓我交！又不是我叫的！」
醫生拎著急救箱，目光在她和陸遠之間掃了一圈，語氣毫不客氣。
「誰是患者誰簽字，報警也行，讓派出所來定，我們不管，但車開過來了，油錢人工不能打水漂。」
這時陸遠兩手一攤道：「醫生，我是基於她本人提交的退款申請做出的合理判斷，她白紙黑字寫著『肉餡有異味，疑似變質』，平台也審核通過了。」
他掏出手機，把外賣後台的退款截圖亮給醫生看。
「您看，這是平台的官方記錄，她聲稱食用了有安全隱患的食品，我一個做包子的，聽到顧客可能中毒，第一反應當然是救人。」
醫生點點頭，最終目光看向周小倩。
「行，那我問你，你到底有沒有身體不適？」
「沒有！」周小倩脫口而出。
「那你為什麼在平台上說食物有問題？」
周小倩張嘴想辯解，又噎住了。
說有問題，擔架就在旁邊，馬上拉去洗胃。
說沒問題，等於親口承認自己撒謊騙退款。
兩頭堵，哪條路都是死。
直播間彈幕已經不用打字了，滿屏都是「哈哈哈哈哈」的複讀機。
「進退兩難屬於是。」
「小仙女現在的表情可以做成表情包。」
「醫生這個反問絕了，比主播還會審。」
周小倩額頭冒出汗，辦公區里那些剛才還跟她有說有笑的同事，一個個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電腦屏幕，恨不得把腦袋塞進顯示器里。
李娜已經悄悄把椅子滑回了自己工位，正假裝整理文件。
「我……」
周小倩聲音發虛：「我就是隨便寫的，哪知道他會叫救護車……」
「隨便填的？」
醫生的聲音冷下來。
「我們從醫院出發，闖了三個紅燈，差點和一輛公交車撞上，就為了趕過來救你。」
「你說你隨便填的？」
周小倩的臉漲得通紅，話被堵在嗓子眼裡，上下不得。
她扭頭看向李娜。
李娜正低著頭整理桌上根本不需要整理的文件。
目光對上的瞬間，李娜把轉椅往旁邊挪了半米，像躲瘟神。
「李娜！你幫我說句話！剛才你也在的，你知道我沒中毒！」
李娜頭埋得更低，嘴裡嘟囔了一句聽不清的話。
周圍幾個同事連呼吸都在刻意放輕，辦公區安靜得像考場。
周小倩轉頭又看向前台姑娘。
前台姑娘已經退到走廊拐角處，就差把自己塞進消防栓櫃裡。
一個幫她的都沒有。
五分鐘前還圍著她學薅羊毛技巧的同事們，此刻全成了透明人。
陸遠把這一切看在眼裡。
果然，白嫖的時候是姐妹，出事的時候是陌生人。
「醫生。」
他轉向急救人員，語氣恢復了平時賣包子時的客氣勁兒。
「這事給您添麻煩了，出車費我先墊著，回頭該找誰追償，我按程序來。」
他掏出手機，掃了醫生亮出來的收款碼，兩百塊轉過去。
劉猛在後面看著，又心疼又佩服。
遠哥這錢花得，跟下餌似的。
先把道義高地搶了，出車費我掏，但浪費急救資源的鍋，則直接扣在周小倩頭上。
醫生收了款，臉色稍緩，但還是沖周小倩丟了一句。
「姑娘，急救電話不是兒戲，下次再出這種事，我們有權上報，公安那邊會追究責任。」
說完帶著急救員拎起設備往外走。
擔架從周小倩旁邊經過時，她本能往旁躲了一下，膝蓋撞在椅子扶手上。
不疼，但狼狽。
直播間裡有人刷了一條彈幕，被幾千人點讚置頂。
「擔架來了她不躺，警察來了她想躺。」
辦公區里落針可聞。
劉猛在後面用力掐自己的大腿，強迫自己別笑出聲。
太解氣了，他送了三年外賣，從來沒見過這麼解氣的場面。
陸遠把擀麵杖拿在手裡轉了一圈，又一次指著劉猛道。
「第一筆帳算完了，現在算第二筆。」
「你投訴他態度惡劣，沒送到手上，扣了他五十塊錢，五十分信譽分。」
「你讓他放前台，前台有監控，你拿外賣的時候，保安也看見了。」
「現在，把手機拿出來。」
陸遠身體前傾，壓迫感十足。
「打客服電話，撤銷投訴，恢復他的信譽分。」
「然後，當面道歉。」
周小倩咬著嘴唇，死死盯著陸遠。
她不甘心。
在公司里，她一向自詡精明，現在卻被一個賣包子的按在地上摩擦。
「吵什麼吵！都不用上班了是吧！」
就在這時，兩個掛著星輝傳媒藍色工牌的男人一前一後從公司門口走進來。
走在前面的男人挺著啤酒肚，深藍色西裝被撐得變了形，頭頂的頭髮稀疏。
後面跟著個穿修身銀灰色西裝的瘦高個，鼻樑上架著金絲眼鏡，手裡捏著一杯冰美式。
星輝傳媒策劃部主管王楚生。
以及公司法務張明。
「吵什麼？辦公區域大呼小叫，還有沒有點規矩？」
王楚生眉頭擰成個川字。
她踩著高跟鞋小跑過去，一把抓住王楚生的胳膊，眼眶硬生生擠出兩滴淚。
「王總！張律！你們可算回來了！」
她指著陸遠和劉猛，聲音裡帶上了哭腔。
「這兩個人不知道怎麼混進來的！一個是賣包子的，一個是送外賣的，他們不僅上門騷擾我，還拿著棍子威脅我！」
周小倩手指一轉，指向陸遠手裡的手機。
「更過分的是，他還在開直播！未經允許在咱們公司直播，拍我的臉，這簡直是侵犯隱私！」
王楚生順著周小倩的手指看過去。
一個穿白T恤的年輕人，手裡舉著個手機，另一隻手居然還提著根擀麵杖。
他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光拋開周小倩是自家老闆的侄女不說。
他主管策劃部，平時接觸的都是甲方爸爸，最看不起的就是這些干體力活的底層人。
「保安是幹什麼吃的？」
王楚生冷哼一聲，轉頭看向張明。
「張律，這事交給你處理，把人轟出去。」
張明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職業法務的壓迫感被他拿捏得恰到好處。
「這位先生。」
張明語氣不疾不徐，帶著高高在上的審視。
「我是星輝傳媒的法務，你現在的行為，已經構成了多項違法。」
他伸出兩根手指。
「第一，未經許可闖入私人辦公區域，涉嫌非法侵入。」
「第二，未經當事人同意開啟直播，涉嫌侵犯肖像權和名譽權。」
張明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錄像功能對準陸遠。
「現在，我要求你立刻關閉直播，刪除所有錄像資料。」
「否則，我們公司法務部會在今天下午向你發送律師函，並向法院申請訴前財產保全，索賠金額不會低於五十萬。」
五十萬。
這個數字一出來，站在後面的劉猛腿直接軟了。
他一把拉住陸遠的衣角，聲音顫抖。
「遠哥……要不咱算了吧，這可是律師，咱們惹不起的。」
「我不要道歉了，咱走吧。」
底層人對穿西裝、講法律的人有著天然的恐懼。
在他們的認知里，律師函就等於傾家蕩產。
辦公區裡的其他同事也開始竊竊私語。
「這賣包子的踢到鐵板了。」
「張律可是打贏過好幾場大官司的，對付個小商販還不是手到擒來。」
「活該，為了二十塊錢鬧到公司來，真以為自己占理就能橫著走？」
周小倩雙手抱胸，下巴揚得老高，臉上重新恢復了那種吃定你的得意。
「聽見沒？五十萬！」
「你賣一輩子包子能賺到五十萬嗎？現在關直播，給我磕頭認錯，然後把那兩百塊錢還給我，我還能求張律放你一馬。」
陸遠看著面前這三個人。
一個傲慢的主管，一個助紂為虐的法務，一個倒打一耙的白嫖怪。
這就是規則的受益者。
他們用所謂的法律和地位，把普通人逼到牆角，還要指責普通人不懂規矩。
陸遠反而把手機舉高了點，確保張明那張精英臉也能入鏡。
直播間彈幕早就炸成了一鍋粥。
「臥槽！律師出來了！主播快跑！」
「這女的太噁心了，惡人先告狀！」
「五十萬？嚇唬誰呢！這律師也是個法盲吧！」
「主播別慫！我們給你作證！」
陸遠輕笑了一聲，把擀麵杖往旁邊的辦公桌上隨意一敲。
聲音不大，卻讓張明眉頭一皺。
「張律是吧？」
陸遠看著張明，語氣比他還平靜。
「羅翔老師的課，你平時是不是只看個開頭就划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