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立春被拽得一個踉蹌。
「我……我想著先找證據,就用了超權密鑰……」
「你個蠢貨!」
林海一巴掌扇在趙立春後腦勺上,眼珠子都要瞪出來。
「銀保監局和人行的工作組就在隔壁機房!你在這個節骨眼上,沒有公安局的協查函,私自動用行長權限查詢百億級客戶的資金底單!」
「關掉!快關掉!」
林海猛地撲向鍵盤,去拔電源。
就在這時。
叩,叩。
櫃檯玻璃外,傳來敲擊聲。
林海和趙立春僵硬地轉過頭。
銀保監局的李主任繞過櫃檯走進操作間,他看著滿地的流水單,又看了看屏幕上還未關閉的內部查詢系統。
「你們在查什麼?」
李主任走上前,撿起地上的單子。
當他看清上面的數字時猛然抬頭,臉色鐵青。
「趙立春,林海。」
李主任把單子拍在桌上。
「誰給你們的權限,越權查閱客戶核心資產數據?」
趙立春張著嘴,發不出聲音。
林海靠在牆上,冷汗浸透了襯衫。
趙立春咽了一口唾沫,強撐著站直身體。
「李主任,這帳戶一天內湧入十個億,資金流向有洗錢的可疑性。」
「我作為銀行行長,這是為了在給行里的資金安全進行緊急核查!」
他試圖把水攪渾,只要咬死這筆錢有問題,越權查詢就能洗白成查案心切。
李主任冷笑一聲,拿起桌上的流水單狠狠甩在趙立春臉上。
「海外頂級風投機構專項帳戶打款,跨國專利授權結算中心結算,外管局備案清清楚楚,完稅證明一分不少。」
李主任指著地上的單子。
「你管這叫洗錢?」
趙立春雙腿一軟,直接跪到了地上。
林海身子跟著抖了一下,冷靜下來試圖甩鍋。
「李主任,這事有誤會。」
林海強撐著扯出一個難看的笑。
「我確實是來督查網點服務違規的,趙立春私自查帳,我剛準備制止,你就進來了。」
「制止?」
李主任指著電腦屏幕上還亮著的高級查詢界面。
「查了十分鐘,印表機吐了半米長的單子,你這制止的反應弧未免太長了點。」
李主任不再搭理林海,轉頭看向身後的兩名組員。
「拔電源,貼封條,把主機和印表機里的底單全部裝袋,這是關鍵物證。」
兩名組員上前,動作利索地扯掉電腦後面的線纜。
趙立春癱坐在地上,看著屏幕黑掉,渾身的力氣像被抽乾了。
他幹了二十年金融,從櫃員一步步爬到總行行長的位置。
今天,全完了。
三年起步的牢獄之災,不僅烏紗帽保不住,下半輩子還得在裡面踩縫紉機。
「李主任!我求求你,高抬貴手!」
趙立春連滾帶爬撲過去,抱住李主任的腿,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我真是查案心切,那帳戶一天進帳十個億,我怕出金融風險啊!我沒想侵犯客戶隱私!」
李主任嫌棄地抽回腿,往後退了半步。
「查案心切?趙行長,你當銀保監局是三歲小孩?」
「人家拿著合法完稅證明的錢進戶,你非要扣個洗錢的帽子,你是怕出金融風險,還是怕自己因為服務態度被處分,想找人家的黑料來洗白自己?」
一語中的。
趙立春張著嘴,像一條脫水的魚,半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看好他們,任何人不准碰這裡的設備,也不准離開。」
李主任交代完組員,拿著手機推開操作間的門,走向大廳角落。
「我向省局匯報情況。」
門合上。
操作間裡只剩下兩名貼封條的組員,以及癱在地上的趙立春和靠著牆的林海。
林海走過去,壓低聲音,咬牙切齒地指著趙立春。
「趙立春,你特麼自己找死,別拉我墊背!等會紀檢組的人來了,你最好把事情全扛下來,說是我不知情!」
趙立春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看著林海。
扛下來?
憑什麼。
他腦子轉得飛快。
李主任去匯報了,一旦省局立案,經偵介入,那就真的是鐵板釘釘。
不能坐以待斃。
必須找人壓住省局那邊的火。
在江城金融圈,能跟銀保監局搭上話,還能保住自己的,只有一個人。
省行副行長,周明軒。
這是他每年逢年過節用金條餵出來的靠山。
趙立春扶著辦公桌爬起來,往操作間內的一個小隔間走去。
「你要幹什麼?」
一名組員警惕地看著他。
「我……我血壓有點高,去裡頭雜物間拿個藥,順便喝口水。」
趙立春捂著胸口,大口喘氣,裝出一副隨時要抽過去的樣子。
組員看了一眼操作間裡面那個連著的小隔間,沒有窗戶,只有一個出風口,不怕他跑了。
「快點。」組員冷冷道。
趙立春踉蹌著走進雜物間,反手鎖上門。
狹窄的空間裡堆滿列印紙和廢舊鍵盤。
趙立春靠在門板上,手忙腳亂地從西裝內兜掏出一部沒有實名登記的備用手機。
他深吸幾口氣,調出通訊錄里的一個號碼,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七八聲才接通。
聽筒里傳來高爾夫球桿擊球的清脆聲響,接著是周明軒慢條斯理的聲音。
「老趙啊,我不是讓你處理網點那個爛攤子嗎?怎麼用這個號打給我。」
「周行長!救命啊!」
趙立春聲音都在發抖。
「出大事了,銀保監局的人要把我帶走!」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慌什麼。」
周明軒語氣里透著不悅。
「不就是個服務態度惡劣被投訴嗎?我已經跟省局打過招呼了,頂多給你個警告處分,把那個大堂經理開了平息輿論就行了,這點事也值得你用專線?」
「不是服務態度的事!」
趙立春狠狠咽了一口唾沫,聲音乾澀。
「我……我剛才查了那個陸遠的底單。」
高爾夫球場上,周明軒拿著毛巾擦手,聞言皺了皺眉。
「查就查了,一個賣包子的,查出什麼見不得光的流水了?要是真有問題,直接讓反洗錢處封他的戶,你還怕什麼銀保監局?」
「他的帳戶沒問題……太乾淨了。」
趙立春聲音帶上了哭腔。
「但關鍵是,周行,他帳上……趴著十點九個億。」
「多少?」
「十點九億,全是現金。」
趙立春用手捂著手機,生怕外面的組員聽見。
「而且資金來源是海外頂級風投機構和跨國專利結算中心,外管局備案清清楚楚,完稅證明一分不差。」
電話那頭只剩下風吹過草坪的沙沙聲。
足足過了十秒。
「趙立春,你特麼是不是瘋了?」
周明軒的聲音壓得很低,卻透著能殺人的寒意。
「十個億的活期現金!資金鍊乾淨得連外管局都挑不出毛病!你告訴我這是一個賣包子的?」
「我不知道啊!他昨天就穿著件破T恤來取五十萬,誰能想到他是這種真神!」
趙立春快崩潰了。
「你不知道你特麼就敢越權查底單?!」
周明軒直接在電話里咆哮起來。
「沒有公安局的協查函,你動用行長密鑰查百億級客戶的核心資產!你這是把刀遞到銀保監局手裡讓他們砍你!」
周明軒氣得腦仁疼。
十個億的現金流,放在任何一家銀行都是要當祖宗供起來的超級大客戶。
這種級別的富豪,背後牽扯的利益網有多恐怖,周明軒比誰都清楚。
惹毛了對方,人家隨便動用點關係,整個江城發展銀行都得跟著吃掛落。
「周行,您得救我啊!」
趙立春抓著頭髮,快要瘋掉了。
「銀保監的李主任已經讓人封了主機,拿著流水單去向省局匯報了,這要是定性為侵犯商業秘密,我就得進去踩縫紉機了!」
周明軒沒說話,電話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
他想直接掛斷電話,讓這個蠢貨自生自滅。
但理智告訴他,不行。
趙立春在這個位置上坐了五年,江城大區好幾個不良資產打包轉讓的案子,都是趙立春一手操辦的。
那些案子裡的利潤,有三成進了他周明軒的口袋。
趙立春要是進去了,扛不住經偵的審訊,拔出蘿蔔帶出泥,他這個省行副行長也得跟著完蛋。
必須保。
哪怕再難,也得把這口鍋捂住。
「聽著。」
周明軒咬著後槽牙,大腦飛速運轉。
「是銀保監的李主任帶隊是吧?我現在去聯繫他們局長。」
「你給我咬死一件事,絕不承認是主觀越權查詢。」
「那……那我怎麼說?」
趙立春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就說是系統故障。」
周明軒語速極快,條理清晰。
「就說大額資金異常湧入,觸發了反洗錢系統的底層紅色預警。」
「你作為行長,為了排除金融風險,在系統後台進行常規排查,是技術部把排查權限和底單查詢權限弄混了,導致界面跳轉。」
「這叫技術操作失誤,最多定性為內部合規管理不嚴,夠不上刑事犯罪。」
趙立春連連點頭,仿佛看到了生機。
「對對對!系統故障!技術失誤!」
「你先別高興得太早。」
周明軒潑了一盆冷水過去。
「銀保監局不是傻子,李振華那個老頑固更不好糊弄,這套說辭只能拖延時間,要想徹底把案子銷掉,關鍵不在銀保監局。」
「在那位陸先生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