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軒把「陸先生」三個字咬得很重。
「只要當事人不追究,簽一份諒解書,承認這是一場誤會。」
「我這邊才好去找銀保監局的領導走動,把事情壓在內部通報批評的層面上。」
趙立春喉結滾動,想起電話里陸遠那副根本不講理的強硬態度,滿臉苦澀道。
「可是周行……那小子軟硬不吃啊!我剛才給他打電話,他要我登報導歉,開除員工,還要我親自提著他的錢去對面農商行存!不然下午就把錄音發給省紀委。」
「他讓你幹什麼,你就去幹什麼!」
周明軒恨鐵不成鋼地罵道。
「他讓你跪下叫爺爺你也得叫!你惹出來的禍,難道指望我去給你擦屁股?」
「五十萬算什麼?你就是提著五百萬去對面存,只要能讓他簽諒解書,這臉丟了也就丟了。」
「總比你下半輩子在牢里撿肥皂強!」
周明軒看了一眼手錶。
「我這就給銀保監局的熟人打電話,儘量把李振華這邊的核查進度拖一拖。」
「你現在,立刻,馬上滾去見那個陸遠,不管用什麼辦法,把諒解書拿到手!」
「記住,你只有半天時間,下午省局要是正式下達立案通知書,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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嘟。
電話掛斷。
雜物間裡,趙立春握著發燙的手機,大口喘著粗氣。
有周明軒出面周旋,刑事犯罪的雷算是暫時壓住了。
現在唯一的突破口,就是那個叫陸遠的年輕人。
「提錢去存……對,提錢。」
趙立春魔怔般地念叨著,把備用手機塞回兜里。
只要能保住這身皮,別說去對面存錢,就是讓他一路磕頭走過去他也干。
他整理了一下凌亂的西裝,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伸手握住雜物間的門把手。
門拉開。
趙立春剛準備換上一副大義凜然的面孔,去跟外面的組員掰扯「系統故障」的邏輯。
就見操作間內,李主任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打完電話回來了。
更要命的是,他旁邊還多了兩個人。
一個穿著黑T恤,身形挺拔。
另一個穿著皺巴巴的外賣員馬甲,手裡拎著個公文包。
陸遠。
劉猛。
李主任手裡拿著一份紅頭文件,目光平靜地看著從雜物間走出來的趙立春。
「趙行長,藥吃完了?」
趙立春喉嚨劇烈滾動,腦子裡一片空白。
陸遠怎麼會在這裡?
他不是應該在環球中心租寫字樓嗎?
時間倒回十分鐘前。
陸遠和劉猛剛從環球中心出來。
星辰網絡科技的營業執照拿到了,場地也租了,下一步就是開通企業對公帳戶的網銀U盾。
江城發展銀行總行離得最近,且陸遠的企業帳戶正好開在這。
「吃……吃完了。」
趙立春擠出一絲乾笑,隨即扭頭看向陸遠。
「您……您就是陸先生吧。」
陸遠單手插兜,視線掃過滿地散落的流水單,最後落在趙立春那張毫無血色的臉上。
「嗯,久仰趙行長大名,我來總行辦個企業對公U盾。」
「剛好在門口遇到李主任,聽說裡面挺熱鬧,進來看看。」
趙立春盯著陸遠。
絕望中突然生出幾分瘋狂的希冀。
周明軒剛才在電話里怎麼交代的?
只要當事人不追究,簽一份諒解書,這事就能壓在內部通報批評的層面上。
趙立春雙腿發軟,踉蹌著撲向陸遠。
「陸先生!陸祖宗!」
他一把鼻涕一把淚,伸手去抓陸遠的褲腿。
「昨天的事是我管教不嚴!王偉和李娟已經被我開除了!通報已經發下去了!」
劉猛往前跨出一步,像一堵牆般擋在陸遠身前,瞪著眼睛道。
「說話就說話,別動手動腳,弄髒了我遠哥的衣服你賠不起。」
趙立春跌坐在地上,根本顧不上體面,仰起頭看著陸遠。
「陸先生,您大人有大量,簽個諒解書吧!我給您跪下了!您存在我們行的錢,我下午親自給您提過去!」
陸遠居高臨下看著他,冷笑一聲。
「趙行長,你這戲演得挺投入。」
「不過你好像搞錯了一件事,我昨天投訴的,是你們拒辦業務和人身威脅。」
陸遠視線移向地上那半米長的流水單。
「但這滿地的底單,可不在我的投訴範圍里。」
趙立春順著陸遠的目光看去,心臟猛地一縮。
「根據《商業銀行法》第七十三條,非法查詢、凍結、扣劃個人儲蓄存款或者單位存款,對存款人或者其他客戶造成財產損害的,應當承擔支付遲延履行的利息以及其他民事責任。」
陸遠語速不快,卻字字踩在趙立春的心巴上。
「再根據《刑法》第二百五十三條之一,違反國家有關規定,向他人出售或者提供公民個人信息,情節嚴重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
陸遠俯下身,看著趙立春的眼睛。
「你沒有公安機關的協查函,沒有我的授權,動用行長密鑰查我十個億的資金底單,你管這叫管教不嚴?」
「趙行長,你這行長當得挺有判頭啊。」
趙立春渾身抖得像篩糠。
他腦子裡迴蕩著周明軒教給他的那套說辭,像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不……不是我要查的!」
趙立春扯著嗓子喊,聲音大得有些破音。
「是系統故障!對,系統故障!大額資金湧入觸發了底層預警,技術部把權限弄混了,界面自己跳轉的!這是技術失誤!」
操作間裡安靜了兩秒。
李振華冷笑出聲,把手裡的紅頭文件拍在桌上。
「趙立春,你真把我們銀保監局當要飯的打發?」
「技術部弄混權限?行長級別的U盾插在機箱上,密碼是你自己輸的,滑鼠是你自己點的。」
「你現在跟我扯系統故障?」
他指著紅頭文件上的鮮紅大印。
「省局已經正式下達立案通知書,經偵大隊的人還有五分鐘到,你留著這套系統故障的說辭,去跟警察解釋吧。」
趙立春聞言眼前一黑,徹底癱在地上。
完了。
省局立案,經偵介入,周明軒也保不住他了。
一直靠在牆邊裝死的林海見勢不妙,趕緊走到李主任面前,換上一副公事公辦的嚴肅面孔。
「李主任,既然省局已經立案,那趙立春違規操作的事情就交給你們處理了。」
「我作為反洗錢處的副處長,對這種侵犯客戶隱私的行為深惡痛絕。」
「我這就回單位,向處長匯報,一定嚴查江城發展銀行的反洗錢內控機制!」
說完,林海抬腿就往門外走,連看都沒看趙立春一眼。
「林處長,急什麼。」
陸遠的聲音突然從背後傳來,聲音隨意,卻讓林海的腳步硬生生釘在原地。
林海轉過頭,強擠出笑容。
「陸先生,昨天的事情確實是江城發展銀行的錯,我們人行反洗錢處一定會給您一個公道。」
陸遠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在屏幕上點了幾下。
一段清晰的錄音在操作間裡回放。
「明人不說暗話,你要怎麼才肯撤銷投訴,簽諒解書?」
「你提條件,只要合理,我做主讓江城發展銀行答應。」
錄音播放完畢。
「林處長,你這變臉的速度,不去川劇團可惜了。」
「十分鐘前,你還在電話里大包大攬,拿監管部門的公信力替違規銀行做交易籌碼。」
「現在看趙立春要進去了,你就馬上就開始劃清界限?」
林海後背的襯衫被冷汗浸透,但還是咬著牙辯解。
「陸先生,我那是為了安撫你的情緒,採取的權宜之計,我根本沒打算包庇他!」
「是不是權宜之計,省紀委的人會判斷。」
陸遠拿出另一部手機,晃了晃。
「這段錄音,我已經實名發送到省紀委監察室的舉報郵箱了,罪名是濫用職權,干預市場經濟活動。」
林海雙腿一軟,差點沒站穩。
他指著陸遠,手指哆嗦。
「你……你做事非要這麼絕?大家低頭不見抬頭見,你非要把人往死里整!」
「規矩是你們定的。」
陸遠收起笑意,語氣強硬。
「你們拿反洗錢當藉口刁難普通人的時候,想過留一線嗎?你們越權查我底單,企圖給我扣洗錢帽子的時候,想過留一線嗎?」
「既然你們喜歡玩規矩,那我就陪你們把規矩玩到底。」
林海的臉瞬間褪去血色。
李振華在旁邊聽著錄音,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他原本還想給反洗錢處留點面子,現在看來,這林海是自己把脖子往鍘刀上送。
「林海。」
李振華開口。
「你立刻停職,下午跟我去紀委交代問題。」
林海雙腿發軟,靠在櫃檯上,整個人像被抽乾了力氣。
陸遠把營業執照和公章拍在櫃檯上。
「李主任,他們倆的事你們慢慢查,我今天來,是辦星辰網絡科技的網銀U盾。」
陸遠敲了敲櫃檯。
「誰給我辦?」
大廳里安靜得落針可聞。
李振華轉頭看向一個縮在角落的櫃員。
「去,給陸先生辦業務。」
櫃員連滾帶爬地跑進操作間。
十分鐘後。
兩個黑色的U盾交到陸遠手裡。
「陸先生。」李振華走上前。
「你名下那十個億的資金,江城發展銀行現有的流動性確實無法一次性滿足提現或轉帳需求,如果你要轉走……」
「我不轉。」
陸遠把U盾揣進口袋。
李主任愣住。
趙立春也猛地抬起頭。
「十個億放在這,是對江城金融系統的信任。」
陸遠看著趙立春。
「但如果這筆錢的管理權,還在這種懂法犯法的人手裡,我會請人來江城好好查一查這筆帳。」
這叫殺人誅心。
十個億留下,但趙立春必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