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立春目前什麼情況？」周志強問。
「經偵已經正式立案了，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罪，還有濫用職權。」
孫衛國聲音很輕。
「他這種人，進去三天就得全招。」
「你現在是江城總行的行長，跟周明軒保持距離，他的電話別接，他的飯局別去，他托人帶話別聽。」
「聽明白了。」
「去辦事吧。」
電話掛斷。
周志強把手機揣回兜里，走出環球中心。
道歉信的事不能拖，陸遠給的時間是三天，他得今天就把初稿遞過去。
他沒回總行，直接讓司機開到省行法務部，把八個律師和兩個公關經理關進會議室。
很快，法務部主管就把第一稿道歉信遞上來。
周志強看了第一行就扔回去。
「個別員工因業務不熟練導致溝通偏差。」
周志強用筆戳著那行字，聲音不大，但會議室里的法務全都縮了縮脖子。
「你寫個業務不熟練，是想全員去人才市場排隊嗎。」
「我告訴你們，這次你們一個字都不能糊弄。」
法務部主管咽了口唾沫，把稿子抽回去。
兩小時後，三千字的道歉信出爐。
周志強把最終版本逐字逐句讀了三遍。
承認內控機制存在系統性漏洞。
承認大額取現流程對普通儲戶存在歧視性門檻。
承認VIP通道資源分配擠占了普通窗口的服務能力。
附整改方案：江城總行試點取消窗口VIP插隊權限，大額取現流程全面簡化，櫃員績效考核體系調整。
每一條都踩在陸遠劃的線上，不多不少。
他又把稿子發給孫衛國閱覽了一遍，並得到最終的同意後，這次把稿子裝進公文袋，揉了揉發酸的眼眶，快步回到自己車上朝司機喊道。
「去環球中心。」
四十分鐘後，周志強再次出現在環球中心68層。
劉猛看到他，翻了個白眼。
「你這預約間隔也太短了。」
周志強擠出笑。
「麻煩再通報一聲。」
劉猛扭頭喊了一嗓子：「遠哥，銀行的又來了。」
陸遠在手機上翻著什麼，頭也沒抬道。
「讓他在門口等五分鐘。」
劉猛轉身，沖門口豎起五根手指。
周志強點了點頭，老老實實站在玻璃門外，手裡捏著那份公文袋放在身前。
五分鐘。
不長不短，剛好夠讓一個總行行長的體面碎一碎。
五分鐘到。
劉猛拉開玻璃門，側身讓路。
周志強快步走進去，把公文袋雙手遞到陸遠面前。
「陸總，這是法務部重新擬的道歉信終稿，省行零售業務部孫總已經審批通過，您過目。」
陸遠放下手機，接過公文袋，抽出裡面的文件。
三頁紙，三千字。
他逐行往下看。
辦公區里安靜得只剩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
周志強雙手交疊在身前，目光跟著陸遠翻頁的手指走，像個等老師批改試卷的學生。
第一頁。
「江城發展銀行總行營業部因內控機制存在系統性漏洞，導致服務人員在未核實客戶信息的情況下，以衣著外貌為依據，對儲戶進行差別化對待，嚴重違反《商業銀行法》第二十九條……」
陸遠眼皮動了一下，沒說話，翻到第二頁。
「大額取現流程中，涉事員工濫用反洗錢名義，在未觸發可疑交易報告標準的前提下，強制要求客戶提供不合理的資金用途說明，並以『內部合規管理辦法』為由拒絕辦理合法業務……」
周志強觀察著陸遠的表情。
沒皺眉，沒冷笑，也沒點頭。
這比任何反應都讓人心裡沒底。
陸遠翻到第三頁，視線停在整改方案那一欄。
「自本通報發布之日起，江城發展銀行總行營業部試點實施以下整改措施。」
「一、取消所有櫃面窗口的VIP優先叫號權限，改為統一排隊制。」
「二、大額取現業務流程全面簡化，取消『用途合理性審核』環節。」
「三、櫃員績效考核體系調整，廢除以客戶資產等級為唯一導向的分級服務制度……」
陸遠把三頁紙放在辦公桌上。
周志強喉結滾動了一下。
「陸總，您看這版本……」
「第二頁第三段。」
陸遠食指點在紙面上。
周志強彎腰湊過去看。
「『涉事大堂經理王某及櫃員李某因個人職業素養不足』——這句改掉。」
周志強掏出筆，手都有點抖。
「您說，怎麼改？」
「不是個人職業素養不足。
」陸遠把那行字劃掉。
「是銀行長期默許的制度性歧視在一線崗位的具體投射。」
周志強手裡的筆停住了。
這句話要是見報，打的不是兩個基層員工的臉，是整個江城發展銀行管理層的臉。
「陸總……這措辭，法務部那邊恐怕……」
「周行長。」
陸遠抬眼看他。
「你拿給我審，就說明你們已經接受了我定規矩這個前提。」
「現在跟我討價還價，是覺得我這三天期限太寬裕了？」
周志強咬著後槽牙，最終還是認命地老老實實改了。
他寫完最後一個字，把三頁紙雙手捧到陸遠面前。
陸遠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這一遍看得很慢。
周志強感覺自己心臟已經不受控制地狂跳了。
劉猛蹲在角落喝礦泉水，眼珠子在陸遠和周志強之間來迴轉。
他跟陸遠這些天，算是看明白了。
遠哥較真起來，不是為了折騰人，是真往死里摳每一個字眼。
那些當官的、做生意的寫東西，喜歡留活扣，說一半藏一半。
陸遠偏不，他非要把每個口子都焊死，讓你連鑽縫的念頭都別起。
陸遠把最後一頁放下。
「可以了。」
周志強整個人肉眼可見地鬆了一口氣，膝蓋都軟了一下。
「陸總，那這版我今天就送回省行簽發，明天早上八點準時見報。」
「報紙我會看。」
陸遠端起茶杯淺抿了一口，接著道。
「如果刊登版本跟我手裡這份有一個字的出入，周行長，你應該知道後果。」
周志強連連點頭，把三頁紙像捧聖旨一樣收進公文袋，生怕折了一個角。
他轉身要走，又被陸遠叫住。
「還有件事。」
周志強腳步一頓，緩緩轉過身，表情像踩了地雷還沒炸的拆彈專家。
「趙行長親自提錢去農商行存的事，別忘了。」
周志強嘴角一抽。
趙立春現在人在經偵大隊，銬子都戴上了，怎麼提錢？
「陸總，趙立春已經……不太方便出面了。」
陸遠看了他一眼。
「那就你去。」
周志強愣住。
「你是新任總行行長，代表江城發展銀行，不用提十個億，只需要提五十萬，走過馬路，存進對面農商行。」
「媒體的鏡頭對著你拍，總比對著一個犯罪嫌疑人拍，畫面要好看得多，你說呢？」
周志強張了張嘴，半天沒合上。
裱糊匠的核心技能在飛速運轉。
去。
丟臉是一時的，這尊財神得罪了，丟的是下半輩子的前程。
只要把星辰網絡科技綁在江城發展銀行，他這個行長就是功臣。
至於今天當眾提錢去對面存。
這叫什麼？這叫知恥而後勇。
這叫新官上任三把火。
這叫壯士斷腕。
「我去。」周志強把文件夾進公文包，咬著後槽牙擠出兩個字。
陸遠點了下頭，轉身繼續看手機。
周志強夾著公文袋快步走出玻璃門。
電梯門合上的那一刻，周志強靠在轎廂壁上，把領帶扯鬆了半截。
他真是第一次伺候這種人，不要你任何主動給與的東西。
他要的東西，恰恰是你最不想給的。
規矩。
真正管用的、能落地的、能讓下一個穿破衣服走進銀行的人不被當狗趕的規矩。
……
六十八層。
劉猛搓了搓手走到陸遠跟前。
「遠哥，這事算了結了？」
「暫時算告一段落了。」
陸遠一個人走到落地窗前。
對面，江城發展銀行的logo在午後陽光里熠熠生輝。
明天，那塊logo底下就會站滿扛著攝像機的記者，拍一個發展銀行行長提著裝滿現金的箱子，幫顧客把錢存進農商銀行的帳戶里去。
畫面會在當晚登上每一個本地新聞頻道。
這不是羞辱，這是規矩。
你不講規矩的時候，總有人幫你補上這一課。
……
次日清晨七點五十。
江城發展銀行總行門口圍了黑壓壓一片人。
三家本地電視台的攝像機架在人行道上，鏡頭全部對準銀行正門。
旁邊還蹲著十幾個舉手機直播的自媒體，有些甚至扛著小板凳來的，一看就是準備打持久戰。
八點整。
銀行玻璃門從裡面被推開。
周志強穿著深灰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標準的職業微笑。
他左手提著一個黑色手提箱，右手捏著一張農商行的開戶申請表。
記者們像聞見血腥味的鯊魚，瞬間圍了上來。
「周行長，請問這筆錢是陸遠先生的存款嗎？」
「江城發展銀行是否承認存在服務歧視？」
「前任行長趙立春被經偵帶走，是否涉及更深層的違法行為？」
周志強穩住步伐，沒回答任何一個問題。
他的目標只有一個。
走過這條馬路，把箱子裡的錢存進對面農商行。
四十米的距離。
周志強走了大約兩分鐘。
農商行的行長已經等在門口了，看到周志強的那一刻，臉上的笑幾乎咧到了耳根。
江城發展銀行總行行長，親自提著現金來給自己沖業績。
這畫面他做夢都不敢編。
「周行長，歡迎歡迎！裡面請！」
周志強把箱子放在櫃檯上，打開鎖扣，五十萬現金碼得整整齊齊。
「這是陸遠先生名下的五十萬現金，麻煩貴行按流程辦理存入。」
他聲音很平，面部沒有任何表情。
當嘩啦啦的點鈔聲通過媒體傳進大眾的耳朵里時。
金融圈徹底失聲。
所有在看直播的銀行高管，都在心裡把陸遠的名字拉進了絕對不能惹的黑名單。
不為別的，這人太講規則了。
他把規則玩成了絞肉機，誰碰誰死。
存單打出來，周志強接過存單，轉身就走。
走出農商行大門的那幾秒，記者的鏡頭全部追了上來。
「周行長！請問您現在是什麼心情？」
「周行長，江城發展銀行會不會因此流失更多客戶？」
周志強的職業微笑終於撐不住了，嘴角抽了一下。
他加快腳步鑽進路邊等候的黑色轎車，砰的一聲關上車門。
車窗升起來的最後一秒，他聽見路邊一個大媽拎著菜籃子對旁邊的老姐妹說。
「你看看，以後去銀行取錢，誰再敢給你甩臉子，就把這段視頻拍他臉上。」
……
與此同時，江城，萬豪酒店頂層套房。
林耀東坐在真皮沙發上，面前的平板電腦屏幕剛剛暗下去。
他端起紅酒，抿了一口。
趙剛站在側後方，彎著腰，手裡拿著幾份列印出來的文件，大氣都不敢喘。
「十個億。」
林耀東放下酒杯，冷笑一聲。
「這就是他敢撕我支票的底氣。」
趙剛咽了口唾沫，把最上面的一份文件遞過去。
「林總，工商局那邊傳來的確切消息。」
「那個星辰網絡科技，註冊資金一千萬，昨天剛辦完對公帳戶。」
「法人是那個叫劉猛的外賣員，實控人是陸遠。」
林耀東沒接文件，隨口問道。
「主營業務是什麼？」
「外賣平台開發及運營。」
林耀東笑了。
他靠向沙發上，笑聲在空曠的套房裡迴蕩。
「做外賣？」
林耀東搖了搖頭。
「我以為他是個懂法的聰明人，結果是個蠢貨。」
趙剛趕緊附和。
「林總說得對，現在外賣市場格局早定了，咱們占了五成，剩下四成是飽了嗎，還有一成是某東。」
「他一個賣包子的，拿頭進場？」
林耀東伸手扯松領帶。
「外賣平台的壁壘，從來不是帳面上有多少現金。」
「是百萬級的騎手運力網絡，是千萬級的地推商家資源，是千億級訂單餵出來的底層派單算法。」
「十個億？扔進外賣市場連個水花都砸不出來，光是前期給商家和騎手的補貼，一個月就能把他燒乾。」
趙剛眼睛轉了轉。
「那咱們現在怎麼辦？要不要讓法務部去查查他那十個億的資金來源？或者直接讓公關部發通稿黑他？」
「不用。」
林耀東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江城美景。
「他喜歡較真，覺得平台欺壓底層。」
「那就讓他做。」
林耀東轉過身，看著趙剛。
「通知華中區所有大區經理。」
「星辰外賣上線那天，給我開啟『二選一』獨家協議排查。」
「凡是入駐星辰外賣的商家，某團一律下架，扣除全部保證金。」
「凡是註冊星辰外賣的騎手，某團帳號永久封禁，拉入行業黑名單。」
趙剛倒吸一口涼氣。
這是要在源頭直接掐死陸遠。
商家不敢入駐，騎手不敢接單，平台就是一個空殼。
「我要看著他那十個億，一分一分燒光。」
「等他破產那天，我再用一塊錢，把他的公司收購過來，教教他資本市場的規矩。」
……
環球中心68層。
劉猛正在看手機屏幕上播報的本地新聞頻道實時推送。
畫面里，周志強提著黑箱子走過馬路的背影被反覆慢放。
配的標題是：《江城發展銀行新任行長親赴競對銀行，為被拒客戶辦理存款》。
評論區已經炸了。
「這是什麼級別的社死現場？銀行行長給對家送錢？」
「較真哥牛逼！硬生生把總行行長整成了跑腿小弟！」
「以後去銀行取錢穿破T恤都不怕了，有較真哥撐腰！」
劉猛湊到陸遠面前，把手機屏幕遞給他看。
「遠哥，你這招太絕了，現在全江城的銀行估計都把你拉進VIP白名單了。」
陸遠看著手機屏幕，沒什麼特別的反應。
「這不叫絕，這叫按規矩辦事。」
他把劉猛的手機推開，煩惱的看著桌上擺著的營業執照和企業網銀U盾。
他原本只是個老街賣包子的。
每天早上和面、調餡、上蒸籠。
最大的煩惱是麵粉漲價，或者豬肉漲價。
現在雖然有著兩千平的寫字樓，但一個APP從原始碼到上線運營，需要的不是錢，是人。
技術團隊、運營團隊、法務合規……每一塊都需要能扛事的人往裡填。
系統解鎖了20%的底層算法，但剩下的80%沒解鎖，意味著APP還不具備上線條件。
「遠哥。」
劉猛撓了撓後腦勺，打破了安靜。
「咱這星辰外賣，光有錢有場地也不行啊，連個前台都沒有，總不能咱倆天天在這大眼瞪小眼吧？」
想到自己的系統任務，陸遠把U盾收進抽屜，大手一揮道。
「走，去招人。」
「好咧，遠哥你說去哪。」
「去江城科技大學，今天正好是秋招。」
江城科技大學，陸遠的母校。
也是江城最好的理工科大學，每年向各大網際網路大廠輸送大量廉價又好用的「應屆生牛馬」。
PS：（這本書不會走商業路線，主角依然是在較真各個行業和現實不公的路上，一些簡單的描述也是為了後期觀感能合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