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明華嘴角抽了抽。
換作平時,哪個學生敢這麼跟他說話,早被叫保安扔出去了。
現在他連大氣都不敢喘,只能拿餘光去瞟陸遠的臉色。
陸遠依然是那副死樣子。
周志強站在旁邊,一眼就看出來陸遠對張明華這種敷衍的「自罰三杯」式處理不滿意。
這是個絕佳的表忠心機會。
周志強拉過一張椅子大馬金刀坐下,直接把矛頭對準張明華。
「老張啊,蘇可同學這話說到點子上了。」
張明華愣住。
周志強擺出一副語重心長的架勢。
「你們學校近期的輿論我也看了,現在的博導,真的是習慣了把學生當成免費長工,壓著論文卡著畢業,把國家給的科研資源當成自家的一畝三分地。」
張明華額頭冒汗,連連稱是。
「是,老周你說得對,我們後續一定加強師德師風建設……」
「加強建設這種空話,留著寫進年終總結里去。」
周志強毫不客氣打斷他。
「要治本,就得動真格。」
張明華心裡咯噔一下。
「老張,我問你個事。」
周志強手指敲擊著桌面,看著張明華。
「你們學校研究生延畢率多少?」
張明華被這個問題問得摸不著頭腦。
「百分之十幾吧,具體數字我得讓教務處查……」
「百分之十七點三。」
蘇可在旁邊冷冷報了個數字。
「去年計算機學院更高,百分之二十四。」
周志強嘖了一聲,搖了搖頭。
「四分之一的研究生不能按時畢業。」
他看著張明華,語氣裡帶著銀行家評估風險資產時特有的精準。
「老張,你覺得這是學生笨,還是導師在卡人?」
張明華嘴唇動了動,沒接話。
這問題他不是不知道答案。
延畢的學生里,至少一半是被導師當免費勞動力使喚,論文不讓發、畢業不讓走,多留一年就多干一年活。
但這事兒全國高校都這樣,他能怎麼辦?
「不用你回答,我替你回答。」
周志強翹起二郎腿,十指交叉放在肚子上。
「導師卡學生畢業,無非兩個目的,要麼留人幹活,要麼拿捏權力。」
「這跟養蠱一模一樣,學生越絕望越聽話,導師手裡的籌碼就越重,惡性循環。」
陸遠笑看著周志強,手指輕點著扶手。
周志強這番話的走向,他大概猜到了幾分。
銀行家從來不做虧本買賣,這位代行長突然替學生說話,絕不是良心發現。
「所以呢?」
張明華乾巴巴問了一句。
「老周你是銀行的,教育的事……」
周志強笑著搖了搖頭。
「老張,你還是看不清自己現在的處境。」
「省紀委進駐,輿論炸鍋,劉德海已經被切割了。」
「你只是因為沒直接參與貪腐才暫時安全,但你覺得上面的人會滿足於只抓一個副校長?」
張明華狠狠咽了一口唾沫。
「他們需要一個正面典型。」
周志強拿起桌上的礦泉水喝了一口,像在聊一筆貸款審批的風控策略。
「證明江科大的領導班子不全是爛透了的,證明體制有自淨能力。」
「這個典型,你不當,自然有別人來當。」
「別人來當,你就是被清洗的對象。」
辦公區里安靜得能聽見空調的嗡鳴。
張明華渾身打了個哆嗦。
「你說……怎麼當?」
「我教你個辦法,保證藥到病除。」
周志強敲了敲桌子,豎起一根手指,目光陡然銳利,說出一句驚天動地的話。
「研究生、博士生延畢,師生同罪。」
這幾個字一出,張明華屁股底下像是裝了彈簧,直接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周志強一手將他壓下去,繼續補充道。
「學生延遲畢業一年,導師暫停招生一年。」
「如果他名下有兩個以上學生延畢一年,直接重評博導資格。」
「如果其院系出現大面積延畢,直接扣減該院系明年的招生名額,削減科研經費撥款!」
話音落下,辦公區里死一般寂靜。
林修推了推黑框眼鏡,看怪物一樣看著周志強。
這哪是規則。
這是直接往學術圈的祖墳上刨。
導師最在乎什麼?
名額。
名額意味著免費勞動力,意味著能接更多橫向課題,意味著源源不斷的財富和地位。
現在把學生的畢業年限和導師的招生資格強行綁定。
誰敢再故意卡學生的論文?誰敢再逼學生去外包公司打黑工?
卡一個,自己停招一年。
卡兩個,博導帽子直接摘掉。
這招釜底抽薪,毒辣到了極點。
陸遠在旁邊聽了全程,心裡給周志強的段位默默提了一檔。
這胖子絕不只是來送卡的。
他在布自己的局。
延畢同罰。
表面上是在幫張明華保命,實際上……
陸遠視線落在周志強那張精於算計的臉上。
這套邏輯的底層框架,稍微改改變量,就能平移到銀行系統。
信貸經理放出去的壞帳,支行行長連坐扣績效。
客戶經理違規操作,分管副行長同步追責。
周志強在拿江科大練刀。
練成了,回去往銀行體系里一套,他這個代行長的位子就能徹底轉正,還能拿著「管理創新」的成績單往總行遞簡歷。
張明華是棋子。
陸遠是棋盤上的定海神針,只要陸遠不反對,張明華就不敢輕易說不,周志強的試驗田就能落地。
有意思。
劉猛湊到陸遠耳邊,壓低聲音嘀咕:「遠哥,這胖子怎麼比咱還積極?」
「他在借雞生蛋。」
陸遠聲音平淡。
「不過雞蛋孵出來對咱也沒壞處。」
張明華聽到周志強的話,呼吸急促,臉色煞白。
校花了足足三十秒,他才驚呼道。
「老周,你在開什麼國際玩笑!」
他顧不上陸遠等人在場,手指顫抖的指著周志強。
「師生連坐?扣減招生名額?重評資格?你這等於是把我擺在了全國所有博導的對立面!」
張明華腦子裡全亂了。
江科大幾百個博導碩導,哪個手裡沒壓著幾個延畢的學生?
學生延畢,導師就能多白嫖幾年廉價勞動力。
這是學術界心照不宣的潛規則。
現在要改?
這等於一刀切斷全校教授的利益鏈。
斷人財路猶如殺人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