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遠走過去接過平板，屏幕上是塞外食府的官方微博，不久前發了一條新動態。
配圖是一張塞外食府後廚的照片。
不鏽鋼操作台鋥光瓦亮，廚師穿著全套白色制服和一次性手套，牆上掛著ISO22000認證銘牌，畫面乾乾淨淨的。
文案寫著：
「塞外食府江城總店誠邀各界媒體朋友、美食博主及廣大消費者，於今日上午十點蒞臨門店參觀後廚，全程開放，不設限制，一百零八道品控流程，眼見為實，真金不怕火煉，真心不怕檢驗。」
評論區已經刷起來了。
「琛哥大氣！敢開放後廚說明沒問題！」
「支持！有本事質疑的人也去現場看看！」
「笑死，某些人只會躲在屏幕後面造謠，人家直接把後廚打開讓你看。」
陸遠把平板遞迴給蘇可，臉上沒什麼表情。
劉猛湊過來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後廚照片，恨恨道。
「他要洗白？遠哥，要不要去攪一下？」
陸遠靠回椅子上，瞥了他一眼。
「攪什麼？人家都在排隊自首了，你還要上去遞手銬？」
劉猛撓了撓頭，沒聽懂。
蘇可放大那張海報看了看，分析道。
「陸總，他們這招其實挺聰明的。」
「把危機轉化為公關秀，展示後廚的衛生標準，只要證明沒有食品安全問題，虛假宣傳的事就能糊弄過去。」
「很多大企業遇到危機都是這麼處理的。」
「聰明？」
陸遠指著蘇可的平板。
「他這是在自證與自救之間，精準地選擇了自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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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可把平板放下，看向陸遠。
劉猛也拉了張椅子坐下，一副聽課的架勢。
陸遠拿起咖啡喝了一口，跟兩人說道。
「他想表達什麼？他想表達自己的後廚管理模式是一等一的，在連鎖餐飲這片算是行業標杆。」
「他敢開放後廚供記者參觀，誠意拉滿。」
「其他連鎖餐飲的後廚，還不一定有他乾淨，有他級別高。」
蘇可點頭。
這是正常公關的邏輯。
「但是。」
陸遠把咖啡放回桌面上，看向兩人。
「明朝著名裝瘋賣傻藝術家楊金水公公說過一句話：有些事兒，沒上秤沒個四兩重，上個秤，一千斤都打不住。」
劉猛聽得一頭霧水。
蘇可若有所思。
陸遠繼續拆解。
「餐廳後廚，和消費者的安全感是高度掛鉤的。」
「你不公開，掛上一個『餐廚重地，外人免進』的牌子，消費者雖然會兩極分化，但支持你的那一極，至少還會心存幻想。」
「他們會幻想著，你真能如他們所想，做到新鮮、健康、衛生、好吃，現炒現做，無防腐劑、無添加劑。」
「至於你不公開後廚的行為，他們會替你找藉口，怕暴露隱私，怕被同行偷學配方。」
「幹這行也不容易，大家都能理解。」
陸遠敲了敲桌面。
「現在他公開後廚，相當於親手破壞了支持者的幻想，還給反對者遞了一面討伐他的大旗。」
「他後廚再乾淨，設備再高級，最終端出來的不還是冷凍隔年菜？不還是垃圾肉？」
陸遠冷笑一聲。
「消費者花兩三百塊錢去餐廳，吃的是環境，是服務，是大廚的火候。」
「結果你讓他們看到，所謂的高端餐飲，就是一個穿著防護服的加熱員，撕開塑膠袋，把防腐劑超標的料理包倒進微波爐。」
「這不叫開放後廚，這叫公開處刑。」
蘇可聽完，後背冒出一層冷汗。
她之前只看到了公關手段的合理性，卻忽略了餐飲行業最核心的情緒價值。
「那他現在應該怎麼做才對？」蘇可忍不住問。
陸遠端著咖啡站在落地窗前，目光落在樓下的街道上。
「他現在沒有『對』的選項了。」
「從他決定用鴨肉冒充羊肉的那天起，所有的路都是死路，區別只在於死得快還是死得慢。」
……
上午十點。
江城環球中心B1層，塞外食府總店。
大門口拉起了警戒線。
十幾個掛著媒體工作證的記者和端著雲台的自媒體博主，把入口堵得水泄不通。
沈若溪帶著個攝影師站在最前排，單手插在大衣兜里，另一隻手拿著錄音筆，下頜微抬，冷眼看著被同行包圍的餐廳大門。
周圍嘈雜的聲音似乎都在她身邊靜了音。幾個美食博主目光不由自主地偷偷往她這邊瞄。
「那是哪個MCN機構簽的新網紅？這長相不帶貨可惜了。」
一個拿著補光燈的男主播壓低聲音，拿胳膊肘捅了捅同伴。
同伴順著視線看過去，臉色大變，趕緊把男主播的鏡頭壓低。
「你活膩了？那是江城晚報的首席調查記者，沈若溪。」
「出名的拼命三娘，上次有個無良開發商搞爛尾樓，硬生生被她臥底一個月，把底褲都寫得明明白白，最後進去蹲了三年。」
男主播倒吸一口涼氣，趕緊把鏡頭轉回去，再也不敢亂看。
長得像妖精，下手比閻王還狠，這種女人惹不起。
這時塞外食府的玻璃大門被推開。
李琛穿著一套嶄新的定製西裝走了出來。
盛世傳媒的方達站在鏡頭拍不到的死角，沖李琛比了個OK的手勢。
李琛扶了扶領帶，對著十幾台攝像機露出久違的笑容。
「各位媒體朋友、各位美食界的同行，感謝大家對塞外食府的關注。」
李琛接過麥克風，聲音誠懇。
「昨天發生的事，大家都看到了，我李琛在自己的店裡吃吐了，進了醫院。」
「導致網上有些聲音，對我們的食材提出質疑。」
「我完全理解，食品安全大於天，消費者有權知道自己吃的是什麼。」
他雙手攤開，做了個坦蕩的姿態。
「所以今天，我不解釋，只展示。」
「我讓大家自己看，塞外食府江城總店的後廚，從今天起，對全社會透明。」
「你們可以拍任何角落，可以查任何台帳，可以看任何食材。」
「如果發現任何食品安全問題，我李琛當場關店，絕無二話。」
他說得斬釘截鐵，擲地有聲。
幾個收了車馬費的美食博主立刻帶頭鼓掌。
然而沈若溪卻直接遞上話筒詢問道。
「李總，您昨天吃自家的烤羊排吃吐了，被救護車送往醫院，請問是什麼原因，您對此怎麼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