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幹了七年社會新聞,鼻子比狗還靈。
李琛那桌菜她嘗了一口就放下了。
味道確實不錯。
但這恰恰是她覺得不對的地方。
昨天陸遠在直播間裡扒拉出來的羊排,肉質灰白,凍斑明顯,五分鐘上齊四道菜。
今天同樣的菜單,同一個後廚,品質差距大到像兩家店。
要麼昨天的是假的,要麼今天的是假的。
沈若溪和她的攝影師來到後廚操作區,後廚里十幾個廚師此時正圍著幾台巨大的商用蒸烤箱和水浴加熱槽轉悠。
她示意攝像師把鏡頭推近,剛剛在後廚時很快被李琛帶了出來,現在仔細看,她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這十幾個人的案板上,像後廚必備的菜刀等工具少的可憐,取而代之的是一把把剪刀。
其中有一大半人都在拿著剪刀剪著塑料包裝袋。
沈若溪把目光鎖定在廚師長老趙身上。
老趙正站在一台微波爐前,手裡捏著個秒表。
沈若溪把話筒遞過去。
「師傅,忙著呢?」
老趙抬頭看了眼鏡頭,也沒躲閃,擦了把汗道。
「忙啊,今天媒體多,李總在前頭招待,臨時加了好幾個菜,全得現弄。」
沈若溪目光掃過那些年輕小伙子,疑惑問道。
「我看咱們廚房團隊有十幾個人,規模挺大。」
「大家幹活也都挺麻利的,我想問一下這十幾個人里,有廚師證的師傅有多少位?」
老趙一愣,似乎沒料到記者會問這個問題。
他操作了一下微波爐,很自然地笑了。
「有廚師證的沒幾個,也就四五個吧。」
沈若溪挑了下眉毛,只有四五個?那其他都是無證上崗?
「那您考證了嗎?」沈若溪追問。
「我當然有了。」
老趙挺了挺胸膛,有點傲氣道:「我是這兒的廚師長,幹了十七年了,沒證怎麼帶徒弟。」
沈若溪把話筒往前送了送,目光緊盯著老趙的臉。
「那您覺得,後廚這麼多員工沒有廚師證,對大家做菜的品質和安全有影響嗎?」
老趙被這個問題逗樂了,他擺了擺手隨意道。
「嗨,有沒有證都沒多大的影響。」
他指著旁邊切配組的胖子。
「我們選人,主要看他是否願意學習,不怕你不會,就怕你不學。」
「現在的年輕人,只要肯吃苦,肯學設備怎麼用,出菜的標準都是定好的,差不到哪去。」
「不需要刀工和火候的基本功嗎?」
「用不上。」
老趙指著牆上的操作規範看板。
「菜都是中央廚房配好的,紅燒肉水浴加熱十二分鐘,大盤雞微波爐高火八分鐘。」
「調料包上都有刻度,剪開倒進去就行,這玩意兒要啥廚師證?認識字,會看表,手腳麻利點就能幹。」
沈若溪被他的發言驚住了,正準備繼續往下挖,老趙腰間的對講機響了,李琛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老趙,前廳加兩份大盤雞,怎麼還沒出?快點!」
「來了來了!」
老趙趕緊抓起對講機回了一句,轉頭對沈若溪歉意地笑笑。
「記者同志,我得去催菜了,你們隨便拍啊。」
說完,他火急火燎地跑向水浴槽,去撈裡面正泡著的大盤雞料理包。
沈若溪看著他離去的背影,身體開始有了微微的顫抖。
她幾乎每周都會來吃塞外食府。
兩百八一份的烤羊排,八十八一份的水蒸蛋,她一直以為是草原大廚精心烹飪的營養餐。
結果給她做菜的人,都是一群連廚師證都沒有的流水線操作工?
而且她幹了這麼多年社會新聞,見過商家推諉、遮掩、甚至動手搶機器的。
但像塞外食府後廚這麼「實誠」的,她真是頭一回見。
他們甚至不覺得沒有廚師證、全員使用料理包是一件需要遮掩的事。
在他們的認知里,這就是「標準化」,這就是「行業規矩」嘛?
這種理直氣壯的荒謬感,比遮遮掩掩更讓人後背發涼。
旁邊的攝影師注意到她的異常,把鏡頭轉過來。
「若溪姐,你怎麼了?」
沈若溪搖了搖頭,深吸一口氣。
「沒事,我們繼續。」
她控制著自己的情緒,環顧四周,很快把目標重新鎖定在了切配組的胖子身上。
「小哥,忙著呢?」沈若溪把話筒遞過去。
胖子正拿著剪刀剪開一袋羊排,聽到沈若溪的聲音被嚇了一跳。
但當他抬頭看到鏡頭後,瞬間挺直了腰板。
「忙啊,忙著備菜呢,李總吩咐了今天必須把最好的狀態拿出來。」
沈若溪看了一眼微波爐專用鐵盤上的羊排。
「這羊排看著挺整齊啊,切得真好。」
胖子笑了,拿著剪刀指了指那些羊排。
「那是,中央廚房的機器統一切的,能不齊整嗎。」
沈若溪把短髮挽到耳後,跟著笑了笑,擺出一副鄰家大姐姐的模樣。
「剛才廚師長說大家都在學習,你平時主要學什麼?」
胖子因為太年輕,可能也有些戀姐癖,略顯害羞道。
「學怎麼剪包裝袋不漏湯唄。」
他把空袋子扔進垃圾桶,又拿起一包新的。
「你別看這簡單,剪壞了湯漏出來,分量就不夠了。」
胖子熟練地順著包裝袋剪開一道口子,再把裡面的羊排連著一灘醬汁倒進鐵盤裡。
「你看這羊排,微波爐里過一下,上面撒點白芝麻,再墊兩片生菜葉子,那賣相和味道客人都夸地道。」
沈若溪銀牙緊咬,目光死死盯著胖子把剪塑膠袋當成引以為豪的手藝。
這人不是在演戲。
他是真的覺得,剪開料理包的塑封袋,把裡面的羊排倒進微波爐加熱八分鐘,就是一份合格的工作。
沈若溪深吸一口氣,把話筒往前遞了遞。
「那小哥,你在這兒干多久了?」
「快兩年了。」
「剛來那會兒啥也不會,連包裝袋都剪歪,湯灑一案板,趙哥罵了我整整一禮拜。」
「現在閉著眼都能剪。」
沈若溪順著他的話往下接。
「那你平時除了剪料理包,還負責什麼?」
胖子想了想,掰著手指頭數。
「擺盤、加熱、分裝、清洗設備,偶爾幫趙哥調一下微波爐功率。」
「這台微波爐脾氣不太好,功率調高了容易炸袋,調低了中間熱不透,得反覆試。」
他拍了拍面前那台商用微波爐,口氣裡帶著點馴獸師的驕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