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拉開抽屜，翻出一份委託代理協議推到陸遠面前。
「不過我有個條件。」
陸遠看著那份協議，等他開口。
羅老師把鋼筆擰開，在協議空白處寫了一行字，轉過來讓陸遠看。
陸遠低頭一看。
那行字是：「本案全部過程，授權羅律師作為法律科普素材使用。」
羅老師的臉上掛著一種介於嚴肅和促狹之間的表情。
「張三的故事講了太多年了，我的粉絲們需要一個新的主角。」
他把鋼筆遞過來。
「而李琛這個案子裡的每一個環節『殼公司洗白、貼標造假、平台背書』都是我想講給全國百姓聽的東西。」
陸遠盯著那行字，嘴角慢慢往上翹。
他接過筆，在委託人簽名欄里寫下自己的名字，又在那行附加條款旁邊簽了字，。
羅老師點點頭，翻開了桌上那本《刑法學》，翻到第一百四十條的注釋頁，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他手寫的批註。
「好，現在我們來拆一下某團那邊可能的應對策略。」
他把書攤在兩人中間，手指點在某一行判例編號上。
「李琛今天下午的發布會，核心敘事是把你定性為『職業碰瓷』，對吧？」
「對。」
「那某團法務給他支的這招，法律上有個專業名稱。」
羅老師抬起頭，鏡片後面的眼睛亮了一下。
「叫『被害人有過錯』抗辯，通過質疑揭發者的動機，來稀釋被揭發事實的法律效力。」
「但這招有個前提，揭發的內容必須存在虛假成分。」
他站起來，走到書架前抽出一份裝訂好的文件，封面上印著最高人民法院的院徽。
「2024年第87號指導案例，消費者在自媒體平台發布商家使用過期食材的視頻，商家起訴名譽侵權，法院駁回，理由是……」
他翻到判決書的第七頁，推到陸遠面前。
陸遠低頭看過去。
其中最顯著的一行字是：消費者基於真實消費體驗所發表的批評性言論，即使措辭尖銳、表述誇張，亦不構成對商家名譽權的侵害。
羅老師笑著拿起那份剛簽好的委託協議，折好裝進文件袋。
「只要你說的是真的，他告你就是自殺。」
「現在的問題不是他能不能告贏你。」
他雙手十指交叉擱在桌面上，目光沉下來。
「而是你能不能在他的律師團把程序拖成馬拉松之前，先把刑事立案推動起來。」
他豎起一根手指。
「民事訴訟和刑事追訴可以並行，但一旦刑事立案，民事這邊的五千萬索賠就會變成一個笑話——原告自己都進去了，還告什麼？」
陸遠默默看著那本《刑法學》，批註的墨跡從藍色到黑色再到紅色，至少換過三支筆。
這人把刑法翻爛了。
「SGS的檢測報告最快什麼時候出？」羅老師問。
「加急，四十八小時。」
羅老師看了眼桌上的日曆，在上面圈了一個日期。
「後天下午，報告一出，我們同步做兩件事。」
他在檯曆上寫了三行字。
第一行：市場監督管理局——行政舉報。
第二行：公安機關經偵支隊——刑事控告。
第三行：江城市中級人民法院——把民事訴訟升級為刑事刑事控告。
「我們三管齊下，行政和刑事立案同步推進，不給他轉移證據的時間。」
羅老師寫完，抬起頭看陸遠，表情很是認真。
「陸遠，我再問你一次。」
「某團的體量你清楚，他們的法務團隊和公關能力你也見識過了。」
「這場仗一旦開打，不是你跟李琛之間的事，是你跟一個市值幾千億平台之間的事。」
辦公室里的空調嗡嗡響著。
陸遠把茶杯里最後一口茶喝完，似笑非笑道。
「羅律師，您下次錄課的時候，可以把張三的名字換成李琛了。」
羅老師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笑出了聲。
他拿起桌上那本翻爛的《刑法學》，朝陸遠晃了晃。
「我講了十年張三，終於等到一個活的了。」
他把書往桌上一拍，站起來走到書架前，從最高層抽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封面上手寫著四個字「食品安全」。
袋子鼓鼓囊囊的，裡面塞著至少二十份判例卷宗。
羅老師把檔案袋拍在桌上，拉開袋口，從裡面抽出最上面那份。
「來，我給你看個東西。」
他翻開卷宗，指著第一頁的案件編號。
「去年羊城的一個案子，跟你這個幾乎一模一樣，鴨肉冒充牛肉，連鎖火鍋品牌，全國一百二十家門店，銷售金額過千萬。」
他的手指往下移，停在量刑結果那一欄。
「主犯，有期徒刑十三年，罰金兩千六百萬。」
陸遠挑了挑眉。
羅老師抽出第二份。
「這個是前年杭城的，羊肉摻豬肉，銷售金額八百萬，主犯，有期徒刑把年，並處罰金一千八百萬，從犯五年。」
他用筆在便簽紙上寫了個數字推過來。
「李琛，三百二十三家門店，運營三年，銷售金額保守過億，你自己算。」
陸遠沒去看那個數字。
他在想另一件事。
如果這把火只燒死一個李琛，那太浪費某團給的這波潑天流量了。
「羅律師，我在想，如果平台在明知商家存在虛假宣傳和食品安全隱患的情況下，依然為其提供流量傾斜、法務支持，甚至主動策劃輿論攻擊舉報人。」
陸遠抬起頭，直視羅翔的眼睛。
「平台算不算共犯？」
這話一出，羅老師推了下黑框眼鏡，看陸遠的眼神變了。
原本他以為這年輕人只是想借法律的刀給自己維權，現在看來，這小子是想連刀把子一起端了。
「《刑法》第二百八十七條之二，幫助信息網絡犯罪活動罪。」
「或者更直接一點，如果在食品欺詐案中，平台不僅不履行監管義務，反而提供技術支持和資金結算，依法應當與食品生產經營者承擔連帶責任。」
「但這很難。」
他輕輕敲了敲桌面。
「某團的法務部有幾百號人，他們構建的免責防火牆比城牆還厚，絕不會在明面上留下授人以柄的證據。」
「沒關係。」
陸遠站起身，把那份簽好字的委託書裝進口袋。
「防火牆再厚，火只要是從內部燒起來的，牆就塌了。
羅老師點點頭。
「江城市市場監督管理局局長周明遠是我同學，他這個人有個特點，只認證據，不認人。」
「我幫你把SGS報告和滄州市監局的抽檢公告一起遞過去，我們先儘快把食品檢測報告拿到手。」
陸遠想了想，覺得這樣也好，如果自己來交程序太慢。
他站起來朝羅老師伸出手。
「羅律師，那費用的事……」
「先不談錢。」
羅老師擺了擺手，同時向陸遠伸出手。
「等案件解決了，你請我吃頓你們家的包子就行。」
「我也很久沒打過這麼有意思的仗了。」
「去吧，別讓輿論把你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