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鋒『嘶』了一聲，重新打量眼前這個年輕人。
他從工作以來見過的舉報人要麼是為了私憤，要麼是為了錢。
像這種拿著鐵證不抓人，非要把事情鬧成行業地震的，這是頭一個。
陸遠靠在椅子上，目光變得凌厲。
「我要的是某團死保李琛。」
「只有某團為了保他，動用平台資源去干預司法、去銷毀證據，這把火才能真正燒穿他們。」
「所以我希望陳隊在三天後民事法庭開庭，你在法庭上收網。」
陳鋒沒接話，他在辦公區來回走了兩步，這才轉頭重新看向陸遠。
「你們這是要把天捅破，江城中院的法庭，全國直播，你們讓警方在庭審現場抓人？這影響太大了。」
「兩百多個大學生半夜在急診科掛吊瓶，這影響不大？」
陸遠指著桌上那堆病歷，聲音冰冷。
「陳隊，這事兒壓不住的，與其讓某團的公關把水攪渾，不如讓警方在全網面前立個威。」
「抓賊要用官差，抓資本養的賊，更得用官差。」
陳鋒看著那堆觸目驚心的急診單據，雙手用力搓了一把臉。
「行，我給你們壓三天。」
「但這三天，李琛要是提前收到風聲跑路，或者把供應商的帳本銷毀了，這口黑鍋我可不背。」
陸遠站起身，把外套搭在手上。
「陳隊放心，他現在沉浸在全網同情的戲碼里，連夜開直播數錢都來不及，哪捨得跑。」
羅翔跟著起身，兩人跟陳鋒打了個招呼，推門離開。
從經偵大隊出來，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
坐進車裡，羅翔沒急著點火，而是轉頭看著副駕駛。
「經偵這邊的線算是埋好了，但你這招險棋，破綻太大。」
陸遠拉過安全帶扣上。
「破綻在哪？」
「在某團的法務部。」
「高建明這個人我打過交道，做事滴水不漏。」
「相信我們做的所有動作，某團那邊已經收到了風聲。」
羅翔把車鑰匙擰開，儀錶盤亮起。
「三天時間，足夠他們干很多事，比如拿著大把現金去砸那些學生。」
「一個普通大學生，面對十萬、二十萬的封口費，外加保研或者大廠實習名額的誘惑，有幾個人能扛得住？」
「只要他們撤案，簽了諒解書，群體性食物中毒的指控就不攻自破。」
「到時候李琛頂多算個摻假，交點罰款，某團再發個輕飄飄的切割聲明，你這天就捅不破了。」
陸遠聽完，偏過頭看著車窗外倒退的街景，嘴角微微翹起。
「羅律師，你說的這些，我都想過。」
「某團確實龐大，法務部也確實難纏。」
陸遠轉過頭，迎上羅翔的視線。
「但外賣市場，可不是某團一家獨大。」
羅翔神色一動，沒接話，等他往下說。
「我已經在明面上直接向某團開團了，另外兩家市值千億的平台，絕對不會放過這種吃肉喝血的機會。」
「想來他們現在應該早就趴在暗處觀察戰局了，只要確認我不是個隨便一捏就碎的軟柿子，他們就會往某團的傷口上撒鹽。」
羅翔眼底閃過一絲恍然。
「借力打力，你想讓另外兩家下場，替你增加彈藥？」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陸遠語氣平靜：「他們鬥爭了那麼多年，不可能手裡沒有對方的把柄的，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適的機會，我現在就給他們創造機會。」
羅翔輕笑了一聲。
「陸遠，我幹了這麼多年刑辯，見過不少聰明人。」
「但像你這種，把自己當成一根導火索，去引爆整個行業炸藥桶的，你是第一個。」
「社會上總要多一些較真的人，走吧。」
陸遠指了指前面的路。
羅翔踩下油門，奧迪A6匯入車流。
……
與此同時，杭城。
藍星外賣大中華區總部，一號會議室。
巨大的環形會議桌前坐著七八個高管。
牆上的投影幕布上分成了兩塊，左邊是李琛正在進行的答謝宴直播，右邊實時跳動著某團當天的股價走勢和全網輿情指數。
大中華區執行副總裁賀明坐在長桌主位，手裡把玩著一枚金屬打火機。
「林耀東這次是下血本了。」
賀明手指敲了敲桌面，冷笑一聲。
「為了一個賣假肉的餐飲店，把平台資源傾斜到這種地步，他這是在敲山震虎。」
坐在右側的法務總監張愷翻開手裡的案卷。
「林耀東要敲打的是那個星辰外賣。」
「陸遠在這個節骨眼上搞外賣平台，還拿某團的必吃榜第一名開刀。」
「這等於在某團的護城河裡撒尿，林耀東必須把他摁死。」
他把一份簡報推到賀明面前。
「按照某團現在的公關力度，三天後的民事庭審，陸遠必輸無疑，星辰外賣還沒上線，名聲就臭了，這家公司活不過下個月。」
賀明沒看那份簡報，目光依舊盯著屏幕上李琛那張狂妄的臉。
「張愷，你干法務太久，只看判例，不看人心。」
「陸遠敢單槍匹馬去砸塞外食府的場子，他會蠢到拿著幾段直播錄像去跟某團拼法務團隊？」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玻璃門被猛地推開。
公關部總經理陳濤大步走進來，連門都沒顧上關，手裡抓著一份加急列印的文件。
「賀總，江城那邊傳回來的內線消息。」
陳濤把文件直接拍在賀明面前，聲音因為激動。
「陸遠根本沒打算打那場五千萬的民事官司。」
張愷在旁邊接話：「他撤訴了？現在撤訴也晚了，輿論已經定型了。」
「他沒撤訴。」
陳濤撐著桌面，目光炯炯地看著賀明，胸口劇烈起伏。
「他找了明德律所的羅翔，直接走了刑事控告通道，案由是生產銷售偽劣產品罪和不符合安全標準食品罪，還提交了兩百多份大學生吃了塞外食府後食物中毒的病歷證據。」
「江城經偵大隊已經接案了！」
會議室里死一般寂靜。
張愷一把抓過陳濤拍在桌上的文件，快速翻閱。
「羅翔接了？」
他的聲音有些難以置信。
「經偵接案，這意味著執法程序啟動，這……這怎麼可能？某團在江城沒有進行攔截？」
「攔截個屁。」
賀明站起身，眼底爆發出攝人的精光。
「兩百多份食物中毒病歷，這叫群體性公共安全事件，林耀東再手眼通天，也壓不住公安局的刑事立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