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什麼?」小周在後面小聲問。
「羊肉香精。」
沈若溪目光緊緊盯著那個塑料桶。
「只要加了它,豬肉都能吃出內蒙草原的味兒。」
攪拌缸啟動,巨大的機器把鴨胸肉、羊油和香精攪成一團。
旁邊的工人一邊抽菸一邊閒聊。
「老李,這批貨發哪?」
「江城,塞外食府總店要得急,老闆說網上炒得熱,店裡生意反而更好了,讓多備點貨。」
沈若溪聽得咬牙切齒。
十幾分鐘後,機器停下,出來的肉泥顏色變得暗紅,質感也和羊肉卷毫無二致。
工人們熟練地把肉泥裝進模具,壓實,送進速凍庫。
另一邊,兩個女工正在給凍好的肉塊貼標籤。
沈若溪給小周使了個眼色,兩人裝作撿紙箱,慢慢湊過去。
女工手裡的包裝袋印得極為精美,上面印著「草原牧歌·錫盟空運羔羊」。
這不是重點。
沈若溪的目光死死盯住包裝袋的右下角。
那裡印著一個黃色的標誌,旁邊有一行小字:某團必吃榜優選供應商·平台品控認證。
沈若溪呼吸一窒。
她幹了七年社會新聞,太清楚這個標誌的分量。
這不僅僅是李琛造假,更是某團在用自己的信譽,給這個骯髒的黑作坊背書。
「拍清楚了嗎?」她壓低聲音問。
「全錄下來了,4K高清。」
「撤。」
沈若溪沒有任何猶豫。
拿到了想要的東西,多留一秒都是風險。
……
次日上午,環球中心68層。
陸遠正在吃早餐,這時他桌上的手機震了一下。
沈若溪發來的消息。
一個加密視頻文件,外加一句話:「剛下高鐵,查收。」
陸遠點開文件,視頻時長八分鐘。
從黑作坊的污水橫流,到鴨胸肉摻羊油,再到羊肉香精的勾兌,一氣呵成。
他撥通了沈若溪的電話。
電話剛接通,就傳來沈若溪略顯疲憊,但依然亢奮的聲音。
「陸遠,看完了嗎?」
「你沒在現場聞到那個味道,鴨胸肉都發臭了,用羊肉香精一蓋,居然能做出羊肉的膻味。」
「我這輩子都不想吃羊肉卷了。」
「沈大記者,這趟辛苦了。」
陸遠手指在桌上敲出節奏,語氣輕快。
「這八分鐘的畫面,比任何檢測報告都直觀。」
「等事情結束,我親自包包子給你吃。」
「哈哈,那說好了。」
沈若溪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
「這篇深度報導的文案我已經想好了,就叫《千億平台背後的黑作坊:誰在為假羊肉發通行證》」
「你什麼時候需要?」
「明天上午法院庭審開始的同一時間。」陸遠篤定道。
電話那頭沈若溪呼吸亂了一拍。
「陸遠,你真是個瘋子,我馬上回去剪。」
電話剛掛斷,羅翔的電話又打了進來。
「陸遠,某團的人動手了。」
「他們的首席法務官高建明昨晚到了江城。」
羅翔笑了一聲。
「他們很重視這個案子,組織了一個八人的律師團,準備在法庭上把那些大學生的病歷打成無效證據。」
「林耀東下了死命令,必須保住塞外食府的牌子。」
陸遠笑了。
「那他們可能要失望了。」
「羅律師,那咱們就借他們的場子,唱咱們的戲。」
……
第三天,江城市中級人民法院外。
天空陰沉,飄著細雨。
法院大門外拉起了長長的警戒線,上百家媒體的記者扛著長槍短炮,把入口堵得水泄不通。
一輛黑色的奔馳S級商務車在路邊停穩。
車門拉開,李琛穿著一身筆挺的高定西裝,踩著鋥亮的皮鞋走下來。
他特意弄了個幹練的大背頭,整個人透著一股勝券在握的從容。
趙霖打著黑傘跟在後面,旁邊還簇擁著幾個西裝革履的律師。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某團首席法務官高建明。
李琛一露面,媒體立刻蜂擁而上。
「李總!今天開庭,您有信心贏下這場五千萬的索賠嗎?」
「您對陸遠提出的刑事反訴怎麼看?這是否意味著案件性質升級?」
李琛停下腳步,對著鏡頭露出一個無奈又寬容的笑。
「法律會給出最公正的判決。」
「我還是那句話,塞外食府十二年的招牌,容不得任何人為了私利惡意抹黑。」
「至於所謂的刑事控告,不過是某些人走投無路時的狗急跳牆罷了。」
閃光燈咔咔作響。
李琛很享受這種被聚光燈環繞的感覺。
他偏過頭,和高建明交換了一個眼神。
高建明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壓低聲音提醒:「進去再說,別在外面多說廢話。」
李琛在安保的護送下走上法院的台階。
這時一輛黑色的奧迪A6緩緩停在警戒線外圍。
剛才還在追著李琛拍的媒體,轉頭就看見了這輛車。
有人認出了車牌,大喊一聲「陸遠來了」,幾十號人呼啦一下全涌了過去,長槍短炮直接懟在車窗玻璃上。
「陸老闆,針對李總五千萬的索賠,你今天打算怎麼辯護?」
「你發起的刑事控告是不是虛張聲勢?」
「網上說你為了自家平台惡意抹黑實體經濟,你敢不敢正面回應!」
車內。
羅翔單手打著方向盤,看著外面黑壓壓的人群。
「這陣仗,比我當年打連環殺人案還要大。」
羅翔解開安全帶,拿起一個文件袋調侃道。
「要不要下車聊兩句?免費的曝光機會。」
陸遠靠在副駕上,連眼皮都沒抬。
「跟一群拿錢辦事的傳聲筒有什麼好聊的。」
「他們滿腦子都是怎麼把我塑造成行業毒瘤,我說什麼都會被掐頭去尾。」
「等庭審結束,他們自然會換一套嘴臉。」
羅翔笑了笑。
「行,那咱們直接走側門。」
就在這時,馬路盡頭拐過來三輛黃色的大巴車。
大巴車直接開到了法院正門前的輔道上,一字排開,硬生生把外圍的媒體車隊擠到了旁邊。
車門彈開。
第一個走下來的,是穿著深灰色夾克的張明華。
緊跟在他身後的,是西裝革履的周志強。
再往後,是黑壓壓的人群。
一個接一個的年輕面孔從大巴車上走下來。
他們沒有統一著裝,但每個人手裡都拿著東西。
有的舉著放大的醫院急診病歷複印件。
有的拿著塞外食府的消費小票。
還有幾個人合力拉開了一條長達十米的白底黑字橫幅:「拒絕黑心假肉,嚴懲投毒餐飲!江科大全體師生實名聲援!」
這些學生沒有大吵大鬧,只是沉默地站成方陣。
但那幾百雙帶著怒火的眼睛,比任何擴音器都管用。
現場的空氣頓時凝固。
那些原本圍在陸遠車旁的記者們,全都愣住了。
他們幹這行這麼多年,見過粉絲應援,見過家屬鬧事,但從來沒見過幾百個大學生拉著橫幅、拿著病歷來法院門口實名聲援一個被告的。
「這什麼情況?」一個記者愣在原地。
「江科大的學生?他們怎麼來了?」
「快拍!別管陸遠了,拍橫幅!」
風向立刻逆轉。
幾十台攝像機齊刷刷調轉槍頭,對準了那群列隊整齊的大學生。
陸遠坐在車裡,看著窗外的景象,神色一動。
「你安排的?」
羅翔轉過頭,有些意外地看著他。
「你什麼時候連大學裡的關係都打通了?」
陸遠沒說話,他看到了站在隊伍最前面的張明華和周志強。
張明華正拿著個擴音喇叭,維持著學生們的秩序,雖然極力掩飾,但臉上那種「我辦了件大事」的表情根本藏不住。
周志強站在旁邊,笑眯眯地看著陸遠的方向。
陸遠無奈地搖頭笑了笑,推開車門,下了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