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屏幕上的畫面切換,一張錯綜複雜的股權穿透圖出現在所有人面前。
「受害者?」
「這是原告唯一的肉類供應商,草原牧歌食品有限公司,以及其上游代工廠滄州錫源食品的工商檔案。」
羅翔拿起雷射筆,紅色的光點落在圖表最頂端的那個名字上。
「草原牧歌的法定代表人雖然叫巴圖,但經過股權穿透,其實際控制人,持有百分之百絕對控股權的幕後老闆,正是原告本人,李琛。」
法庭內的空氣凝固了。
羅翔把雷射筆扔在桌上,目光如炬,直逼原告席。
「自己開個空殼公司,去滄州的黑作坊進兩塊八一斤的鴨肉,貼上自己印的標籤,再賣給自己名下的餐廳,最後端給消費者,收兩百九十八一份。」
他雙手撐在桌沿上,身體前傾。
「李總,左手賣右手,知假售假,三年時間捲走上億資金。」
「你管這叫不知情?你管這叫受害者?」
李琛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他想反駁,卻不知該說什麼。
旁聽席上的媒體人面面相覷,有人已經開始用手機瘋狂往台里發快訊。
這根本不是什麼名譽權糾紛,這是驚天大瓜。
高建明眼底閃過一絲慌亂。
李琛是供應商實控人這件事,法務部在做盡職調查時竟然漏掉了。
不,或者是李琛刻意隱瞞了。
他狠狠剜了李琛一眼,大腦飛速運轉。
必須把話題拉回民事糾紛的軌道,絕對不能讓對方帶偏節奏。
「審判長!」
高建明提高音量,試圖奪回話語權。
「原告的股權結構與本案名譽權糾紛無關。」
「即便原告在供應鏈管理上存在瑕疵,那也屬於市場監督管理局的行政管轄範疇,應當予以罰款或整改。」
「這並不賦予被告在網絡上肆意煽動輿論、損害原告品牌價值的特權。」
這套說辭很漂亮。
把知假售假的刑事重罪,輕描淡寫地降級為「供應鏈管理瑕疵」和「行政違規」。
只要法庭認可這個邏輯,李琛就還是那個被網暴的受害者,而陸遠依然是那個為了流量惡意碰瓷的侵權者。
李琛坐在旁邊,長長吐出一口氣。
高建明不愧是某團重金請來的法務官,這偷換概念的本事,硬是把死局盤活了一半。
聞言,陸遠終於抬起頭,目光直視高建明的眼睛。
「行政管轄範疇?」
「高總不愧是千億平台的首席法務,切香腸的刀法真利索。」
「按你的邏輯,只要沒吃死人,賣假肉就是交點罰款的事。」
「那五千萬的索賠,倒是比賣假肉賺錢多了。」
高建明聽完,面不改色道。
「被告請注意法庭紀律,不要用情緒化的語言偷換概念。」
羅翔這時候又站了起來,把文件袋裡面的東西全倒了出來。
「審判長,原告律師提到了『沒吃死人』,那我們來看看,到底吃出了什麼。」
法警走過來,將兩大摞厚厚的文件搬到審判長的桌面上。
「這是江城三十七所高校,兩百一十二名大學生在過去半年內,於塞外食府就餐後的急診病歷。」
「診斷結果高度一致,急性腸胃炎,附帶所有人的實名消費記錄。」
羅翔手指敲了敲桌面,目光如炬。
「根據《刑法》第一百四十三條,足以造成嚴重食物中毒事故或者其他嚴重食源性疾病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李總,你這可不是罰款能解決的問題了。」
李琛臉色發青。
他當時每碰到一個鬧肚子的學生,就會讓大堂經理給他們拿一份幾百元的代金券,原以為已經打發好了,誰能想到有人把這些全收集起來了。
他求助般地看向高建明。
高建明眉頭微皺,腦子轉得飛快。
「審判長,這些病歷只能證明就診事實,無法證明腸胃炎與原告餐廳的食物有直接因果關係。」
「大學生飲食不規律,吃路邊攤、喝冷飲同樣會導致腸胃不適。」
「被告試圖用這種拼湊的證據來構陷原告,恰恰證明了其抹黑實體餐飲的險惡用心。」
這套詭辯一出,旁聽席上的媒體記者紛紛敲擊鍵盤,記錄下雙方的唇槍舌劍。
陸遠冷笑一聲,偏過頭,視線看向旁聽席。
劉猛坐在那裡,捧著手機,整個人繃得很緊。
陸遠看著他,輕輕地點了下頭。
劉猛咧開嘴,手指毫不猶豫地點下了發送鍵。
信息發給了沈若溪。
「遠哥發話了,開炮。」
法庭內依然維持著控辯雙方的拉扯。
高建明還在長篇大論地拆解證據鏈,試圖把兩百多份病歷打成孤證。
他引經據典,從證據的關聯性講到程序的合法性,語速平穩,字正腔圓。
……
與此同時,都市晚報編輯部。
「你瘋了!把手從鍵盤上拿開!」
主編老楊一把按住沈若溪的滑鼠,眼睛瞪得溜圓。
沈若溪面前的屏幕上是已經排版完畢的深度報導《千億平台背後的黑作坊:誰在為假羊肉發通行證》。
老楊喘著粗氣,指著屏幕。
「這稿子不能發!某團的公關總監五分鐘前把電話打到總編室了,指名道姓要壓你這篇稿子。」
「你當這是什麼普通的食品安全案?這是要從千億資本嘴裡搶肉吃!」
沈若溪把老楊的手推開,認真道。
「楊總,法庭那邊已經開庭了,陸遠在前面頂著千億平台的法務團,現在正是最需要這顆子彈的時候。」
「他頂著那是他的事!咱們報社憑什麼去蹚這趟渾水?」
老楊扯了扯領帶,額頭青筋暴起。
「那可是某團!市值幾千億的平台!他們公關總監說了,只要壓下這篇稿子,明年他們平台在咱們報社的GG投放額翻倍。」
「你要是現在點發送,明天咱們報社就得收到他們法務部的律師函!」
沈若溪站起來,直視老楊。
「楊總,您幹了二十年新聞,現在也只算GG費了?」
老楊被嘲諷了一句,臉色難看。
「我是為了報社幾百號人的飯碗!你這視頻里直接拍到了某團的品控認證標誌,這就等於把某團按在售假的案板上。」
「這官司打起來,咱們耗得起嗎?」
沈若溪點開視頻源文件,拖到最後一幀,指著那個黃色的認證標。
「證據確鑿,無剪輯無合成,他某團法務部再牛,能把這黑作坊里的視頻說成是特效?」
「您怕得罪某團,那您算過得罪真相的代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