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楊冷著臉。
「別跟我扯情懷，我只看利弊。」
「行，那咱們就談利弊。」
沈若溪拉過椅子重新坐下。
「第一，這素材是我和陸遠一起拿到的。」
「我不發，他轉身就能發給其他自媒體，甚至直接在法庭上公開。」
「到時候，全網都知道都市晚報手裡攥著獨家鐵證卻當了縮頭烏龜。」
「咱們報社的公信力還要不要？」
老楊眉頭一皺。
「第二，您以為某團現在的承諾靠譜？」
「法庭外頭，江科大幾百號學生拉著橫幅實名舉報，經偵大隊的人就在法院外面盯著。」
「這案子已經不是簡單的民事糾紛了，這是刑事重案。」
「一旦警方收網，李琛進去了，某團為了自保，絕對會第一時間發聲明甩鍋。」
「到時候咱們壓了稿，算什麼？算包庇售假資本的幫凶！」
老楊拉開旁邊的一把椅子坐下，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擊。
他在算帳。
得罪某團的下場他很清楚，斷GG、撤合作、發律師函，報社明年的日子會很難過。
但如果不發，陸遠那小子的手段他也有所耳聞，連江科大那種地頭蛇的關係都被他連根拔起。
這篇暗訪報導的含金量太高了，一旦被其他媒體搶了首發，都市晚報在江城媒體圈就徹底淪為笑柄。
更何況，外面的局勢已經很明朗，李琛倒台是遲早的事。
雪中送炭才有價值，錦上添花誰稀罕。
沈若溪繼續加碼。
「第三，看看現在的熱度，李琛那場新聞發布會把輿論炒到了頂點，全網都在等一個反轉。」
「這篇報導只要發出去，都市晚報就是撕開千億平台黑幕的焦點。」
「全網千萬級的流量，這不比那點GG費強？」
老楊抬頭看她，權衡著。
「楊總，機會只有一次，是當資本的傳聲筒，還是當新聞界的無冕之王，您定。」
老楊死死盯著屏幕上那個醒目的標題，又看了看沈若溪。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他沒接。
「你確定視頻沒有法律風險？」老楊聲音啞了。
「我拿職業生涯擔保，不僅沒有風險，這還是今年國內最大的食品安全揭黑新聞。」
「只要發出去，明年的新聞獎隨便挑。」
老楊聞言終於下定了決心，他站起身，轉身往主編室走，扔下一句話。
「我剛才去上了個廁所，什麼都沒看見，十分鐘後總編室要是追究起來，你自己擔著。」
沈若溪笑了。
她轉過身握住滑鼠，毫不猶豫地按下了發送鍵。
「叮。」
都市晚報官方微薄、公眾號、短視頻矩陣，全渠道同步推送。
這顆憋了三天的重磅炸彈，終於落進了已經被加熱到沸騰的輿論場。
而在等待著這顆炸彈發酵時。
江城經偵大隊，指揮中心。
陳鋒站在巨大的監控屏幕前。
屏幕分成了十幾塊，分別對準了塞外食府江城總店、八個冷庫，以及李琛名下的幾處房產。
旁邊的技術員敲擊回車鍵，轉頭匯報導：「陳隊，都市晚報的新聞發了。」
陳鋒把手裡的半截煙按滅在菸灰缸里，抓起桌上的對講機。
「各小組注意，狐狸尾巴露出來了。」
「一組，控制塞外食府總店財務室，查扣所有帳本、硬碟和流水記錄。」
「二組，配合市監局查封漢陽區八個冷庫，控制現場負責人。」
「三組，去銀行，全面凍結草原牧歌、塞外食府及李琛個人名下的所有帳戶，一分錢都不准轉走。」
對講機里傳來整齊劃一的回應。
「收到！」
陳鋒抓起椅背上的警服外套，穿在身上，拉鏈一拉到底。
他大步往外走，對著身後的兩名警員招手：「拿上手銬，跟我去法院，請咱們的李總回來喝茶。」
……
同一時間，江城市市場監督管理局。
周明遠穿著筆挺的制服，站在大院裡。
前面停著五輛閃著警燈的執法車，三十多名執法人員列隊整齊。
周明遠手裡拿著剛列印出來的《都市晚報》文章截圖，還有羅翔提交的那份SGS檢測報告。
「同志們。」
周明遠聲音洪亮，迴蕩在院子裡。
「這幾天網上吵得沸沸揚揚的食品安全案，證據已經確鑿了。」
他把手裡的檢測報告舉起來。
「百分之八十二的鴨肉，加羊肉香精，貼上內蒙空運的牌子賣給老百姓，甚至吃進了醫院。」
「這是把我們市監局的臉放在地上踩！」
周明遠大手一揮：「出發！漢陽區冷庫，塞外食府所有門店，全面查封，涉案肉類全部取樣封存，不留死角！」
執法人員迅速登車，警笛拉響，五輛車駛出大門。
三十分鐘後，漢陽區冷凍批發市場。
老馬正坐在摺疊桌前，指揮著兩個工人把新到的一批鴨胸肉貼上「錫盟空運」的標籤。
外面警笛聲大作。
老馬剛站起身，三輛市監局的執法車直接堵死了冷庫的大門。
周明遠走下車，帶著十幾個執法人員大步走進來。
「你們幹什麼！」
「江城市監局，例行檢查。」
周明遠沒跟他廢話，指著那堆還沒貼完標籤的泡沫箱。
「打開。」
執法人員上前，強行撬開箱子，撕下包裝袋。
周明遠只看了一眼，冷哼一聲：「造假造到這份上，膽子夠肥，貼封條，人帶回去接受調查。」
老馬腿一軟，直接癱坐在地上。
……
法庭上，高建明依然滴水不漏地辯護著。
「審判長，根據我國《侵權責任法》關於因果關係的認定標準，這二百一十二份病歷僅僅只能證明這些學生患有急性腸胃炎。」
「他們發病前除了在原告餐廳就餐，還可能食用了路邊攤、冷飲等其他食物。」
「被告試圖用這種群體性偶發事件，強行與原告的食材掛鉤，這是典型的偷換概念。」
高建明雙手撐在桌面上，視線最後落在陸遠身上。
「更何況，原告塞外食府在某團平台上線十二年，累計服務上百萬顧客，從未發生過規模性食品安全事故。」
「為何偏偏在被告準備推出競品外賣平台時，集中爆發？」
「我們有理由懷疑，這是被告為了商業競爭，蓄意組織、煽動不明真相的大學生偽造就診記錄，對原告進行有組織的商業抹黑。」
旁聽席上的媒體記者鍵盤敲得飛快。
高建明的反擊太漂亮了，不僅切斷了因果鏈，還把髒水反潑給了陸遠。
李琛坐在椅子上，悄悄鬆了口氣。
只要能把病歷打成廢紙，他就還有翻盤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