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那張單據湊近執法記錄儀,又轉頭看向旁邊的輔警。
年輕警員拿著警用強光手電湊過來,照在發票的防偽線上,聲音微微發顫:
「師傅……這鋼印和稅票水印,好像是真的。」
「防偽線用紫光燈照有變色反應,不像是偽造的。」
陳所長猛地轉過身。
剛才還一副和事佬做派的派出所所長,這會兒手直接按在了腰上,目光死死盯住虎子那幫人,大吼道。
「把手裡的鐵器全扔了!往牆根靠!抱頭蹲下!」
虎子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嗓子吼得有點懵。
「陳叔,你沒開玩笑吧?」
「這小子拿幾張破紙糊弄你,你還真信他那一套?我是鎮上開汽修廠的虎子,咱上個月還在老張飯店喝過酒呢。」
「我跟你喝個屁的酒!把東西放下!」
陳所長抽出警棍直指虎子的鼻子。
「你涉嫌持械聚眾鬧事,現在立馬照做!不然我馬上呼叫縣局特警隊增援!」
虎子見陳所長動了真格,臉色沉了下來。
他平時在鎮上橫行霸道慣了,這會兒還覺得是陸遠在裝神弄鬼。
「行,我放下。」
虎子把扳手扔在地上,但還是梗著脖子道。
「王所,抓人也得講證據,他說四百五十萬就四百五十萬?那是金子打的草根?」
「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陳所長指著那張發票:
「這是瑞士保利拍賣行的正規發票,附帶海關完稅證明。」
「偽造這東西,罪名夠判你十年以上!你覺得他敢拿這種東西跟公安機關開玩笑?」
張桂花原本還在旁邊掐著腰看熱鬧,此刻聽到陳所長這話,腦子裡也嗡嗡作響。
不可能。
這絕對不可能!一個欠債五千萬的破產廢物,怎麼可能買得起四百多萬的東西!
這發票肯定是假的!只要把這紙撕了,死無對證,警察來了也沒轍!
張桂花惡向膽邊生,嗷地一嗓子撲向陳所長,伸手就要去搶那幾張發票。
輔警眼疾手快,一把撥開張桂花的手,厲聲警告。
「別亂碰物證!」
陸遠這時從陳所手裡接過文件,看著張桂花的眼神充滿了悲憫。
「搶毀物證,妨礙司法公正。」
「張桂花,根據刑法第二百七十五條,故意毀壞公私財物,數額較大或者有其他嚴重情節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罰金。」
「數額巨大或者有其他特別嚴重情節的,處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
「在我們國家,損壞財物價值超過五萬元,就達到了數額巨大的立案標準。」
陸遠指了指地上那些碎渣。
「四百五十萬,超出標準整整九十倍。」
「張桂花,毀壞財物沒法用錢全部賠清的話,你就得去裡面踩縫紉機。」
「七年起步,你這把老骨頭,不知道能在裡面熬幾年。」
張桂花徹底慌了。
她不懂刑法,但她聽懂了「七年起步」和「踩縫紉機」。
門外那幾個看戲的婦女也笑不出來了,互相看了一眼,腳步不自覺地往院子外面挪,生怕惹火燒身。
「你……你放屁!那是假貨!是假貨!」
張桂花臉色發白,身體哆嗦著一屁股坐在地上,兩手拍打著大腿,開始用農村婦女最擅長的撒潑打滾戰術。
「沒天理啦!老陸家合夥訛人啦!欺負我一個孤老太婆啊!你們這是要逼死我啊!」
李秀梅看著滿地打滾的張桂花,平時被欺負慣了的奴性又占了上風。
她拉著陸遠的袖子,哀求道:
「小遠,差不多行了,都是一個村的,真把她送進局子裡,咱們以後在村里怎麼做人啊。」
陸建國也嘆了口氣:
「對啊,東西既然這麼貴,咱們趕緊收起來,讓她滾就是了。」
「真要賠四百多萬,逼出人命來,咱們也落不著好。」
陸遠把手抽出來,聲音冰冷。
「爸,媽,今天如果我拿不出這些證據,如果我真是個欠債五千萬回來避難的窮光蛋,你們信不信,她今天能把咱們家這層皮扒下來。」
「善良要帶點鋒芒。」
「對付這種不講理的無賴,只有把她打痛了,打怕了,她以後看到你們,才會繞著走。」
張桂花還在地上翻滾,乾嚎著就是不見眼淚。
她拿準了老陸家這老實巴交的性子,以為撒個潑這事就能像十年前那樣糊弄過去。
旁邊的虎子卻不這麼想。
他混跡鎮上好幾年,進出派出所的次數兩隻手都數不過來。
剛才老陳的做派,絕不像是在開玩笑。
四百五十萬。
虎子狠狠咽了口唾沫。
他那個破汽修廠連修車坑算上,賣破爛也就值幾十萬。
要是這發票是真的,他媽這後半輩子就得死在牢里。
「媽,別號喪了!」
虎子咬著牙,一腳重重踹在張桂花大腿上。
張桂花被踹得身子一歪,張著嘴愣在原地。
「虎子……你瘋了?你踹老娘幹啥!」
虎子沒理她,走到陸遠面前,硬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遠哥。」
「這事是嬸子年紀大,不懂事。」
「咱們兩家門挨門住了幾十年,真沒必要把事情做絕。」
「那東西碎了,我按進價賠你,再給你拿兩萬塊錢精神損失費,你看行不?」
陸遠玩味地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
「我按進價買你的命,你賣不賣?」
虎子臉上的橫肉抽搐兩下,隨即壓低聲音,話里藏著狠勁,試圖做最後的掙扎。
「殺人不過頭點地,你真要把我們孤兒寡母往死里逼?」
陸遠身子微微前傾,指著院牆邊那散發著臭味的豬圈,擲地有聲。
「孤兒寡母?十年前你們家幾兄弟把我媽從田埂上推下去的時候,怎麼沒想過殺人不過頭點地?」
「霸占別人宅基地,帶這群地痞流氓拿鐵棍衝進我家,現在跟我談門挨門的情分?」
「陸遠,你別給臉不要臉。」
虎子眼神像條毒蛇,指著一旁邊的陳所長。
「十年前的事早結了,你現在來翻舊帳,真以為他們這身皮能護你一輩子?」
陳所長一聽這話,手裡的警棍直接杵向虎子的胸口。
「怎麼著?當著警察的面威脅受害人?你那個汽修廠是不想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