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接通，那頭傳來搓麻將的雜音。
「孫律師，沒打擾你發財吧？」張濤靠在真皮座椅上，單手扶著方向盤。
「張老闆啊。」
孫大千聲音懶洋洋的。
「稀客，有什麼關照？」
「我媽在村里遇上點麻煩，有個窮小子拿幾張不知道哪來的外國發票，說被踩碎的冬蟲夏草值四百五十萬，現在老太太被扣在派出所了。」
張濤冷哼一聲。
「我想請你跑一趟，把這敲詐勒索的局破了。」
孫大千輕笑一聲：「四百五十萬的敲詐案？這胃口夠大的。」
「不過鄉下派出所那幫人懂什麼外國發票，八成是網上下個模板自己打的。」
「只要能把人撈出來，再把這小子反送進去，錢少不了你的。」
張濤點了一根煙。
「好說，明天我跟你去一趟，讓他知道在縣裡，法條是誰說了算。」
電話掛斷。
張濤吐出一口煙圈，眼神輕蔑。
一個賣包子的，也敢跟他玩做局，真是找死。
……
第二天清晨。
天剛蒙蒙亮，陸家小院就熱鬧起來。
陸遠被外面的聲音吵醒，套上衣服推門出去，就見老兩口正拿著捲尺在院子裡比劃。
陸建國手裡捏著個小本子，李秀梅在牆根做記號。
「爸，媽，起這麼早？」
李秀梅回頭，臉上的笑壓都壓不住：「睡不著啊，昨晚我跟你爸盤算了一宿，既然要蓋三層小洋樓，這院子得好好規劃。」
「對。」
陸建國拿著本子走過來。
「我估摸著，左邊留個車庫，把你這大車停進去。」
「右邊弄個小花園，你媽喜歡種點花草。」
「咱家這老房子推了重蓋，圖紙我已經托鎮上的老王去縣裡找人畫了。」
陸遠看著老兩口紅光滿面的樣子，心裡舒坦。
這錢花得值。
「你們高興就行，錢不夠跟我說。」
陸遠走到水槽邊洗了把臉。
李秀梅趕緊去廚房端早飯：「快吃，特意給你臥了三個荷包蛋，還有咱自家醃的鹹菜。」
八仙桌上，白粥熱氣騰騰。
陸建國昨晚沒捨得穿那雙新皮鞋，今天破天荒地穿上了，在屋裡走來走去，時不時低頭看兩眼。
吃過早飯，李秀梅站起身收拾碗筷。
剛端起一摞碗，她右手就下意識死死撐住後腰，嘴裡倒吸了一口涼氣。
陸遠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李秀梅，順勢捏住她的手腕把脈。
脈象浮澀，腰椎陳舊性壓迫，周圍經絡氣血淤堵成一塊死肉。
這是十年前張桂花把她從田埂上推下去時留下的病根，平時乾重活就疼，遇上陰雨天連腰都直不起來。
「媽，把碗放下，別忙活了。」
陸遠鬆開手，又看了眼陸建國腫了一圈的膝蓋，語氣篤定。
「你這腰，還有我爸那腿，不能再拖下去了，我等會去縣裡買套銀針回來，給你們徹底清一清病根。」
李秀梅愣了一下，笑著擺手：
「我這都是老毛病，貼兩貼膏藥就對付過去了，別糟蹋錢。」
陸建國也笑著看著陸遠。
「你一個賣包子的，拿菜刀還行，拿針扎人？別把我跟你媽扎偏癱了。」
「在城裡認識個老中醫，跟人家學了兩年，專治你們這種腰腿疼。」
陸遠隨口扯了個謊，轉身往院外走。
「你們在家歇著，中午前我回來。」
陸建國擺擺手，權當他在開玩笑。
陸遠拉開勞斯萊斯的車門，啟動引擎。
這輛黑色的大傢伙駛出村口，順著省道一路開到縣裡。
縣城不大，最繁華的也就是一條老步行街。
陸遠停好車後，走入縣裡規模最大的中藥房「回春堂」，這是縣裡年頭最久的中藥鋪，平時除了抓藥，也有老中醫坐堂。
藥房裡瀰漫著濃郁的當歸和黃芪味。
陸遠走到櫃檯前，敲了敲玻璃：
「老闆，拿一套純銀毫針，越細越好。」
「再抓二兩三七、一兩紅花、半兩穿山甲片。」
年輕的夥計正在拿戥子稱藥材，頭都沒抬，反手從玻璃櫃下面摸出一個塑料圓筒拍在檯面上。
陸遠擰開蓋子，倒出一根看了一眼，直接扔了回去。
「我要的是純銀的行針或者合金針。」
「這流水線切出來的殘次品，拿著去縫衣服都嫌鈍。」
夥計眉頭一挑，抬頭打量著陸遠，知道遇上行家了。
他放下戥子轉頭朝裡間喊。
「師傅，有客人要買金銀針！」
裡間的門帘被人掀開。
一個穿著唐裝的乾瘦老頭慢吞吞走出來，鼻樑上架著老花鏡。
「吵什麼。」
「師傅，這人要買金銀針。」
夥計趕緊指了指櫃檯外的陸遠。
「他還配了怪藥，三七二兩，紅花一兩，穿山甲片半兩。」
「這穿山甲片可是猛藥，下這麼大劑量，這不開玩笑嗎？」
宋青雲拿起那張方子看了一眼，抬眼重新打量起面前這個年輕人。
「這方子不用來熬湯內服。」
宋青雲語氣里多了幾分探究。
「三七化瘀，紅花行血，穿山甲走竄經絡。」
「這是要熬成高濃度的藥油，配合行針，專門對付陳舊性氣血淤堵的死穴。」
「老爺子識貨。」
「年輕人，好猛的手法，這是要強行破開死穴，拔十年的沉疴啊。」
宋青雲轉過身，從身後的中藥櫃最頂層拿出一個紫檀木盒子，
「純銀太軟，扎不透深層筋膜。」
「我這有一套鈦銀合金的毫針，韌性足夠，不傷經絡。」
陸遠打開盒子掃了一眼，針身光澤內斂，針尖鋒利，確實是好東西。
「包起來，刷卡。」
他把卡遞過去。
宋青雲卻從陸遠手裡拿過木盒，搖了搖頭。
「這套針不賣。」
陸遠皺著眉看著這個老頭。
「不賣你拿出來給我看？顯擺你家底厚？」
宋青雲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藥方，拍在櫃面上。
「你既然懂穿山甲片配紅花的藥理，想必也讀過幾本醫書，懂點岐黃之術。」
「老夫最近在研究一張古方，總覺得差了點火候，自己試了幾次藥，效果都不盡如人意。」
「你要是能看出這方子裡的毛病。」
宋青雲把紫檀木盒往前推了退。
「這套金針，老夫分文不取，雙手奉上。」
夥計在旁邊嘴巴張得老大。
那是師傅的命根子，平時連摸都不讓人摸一下，今天居然拿出來跟個外行人打賭。
陸遠低頭掃了一眼那張藥方。
附子三錢、乾薑兩錢、肉桂一錢半、炙甘草兩錢。
典型的四逆湯加減法，用來回陽救逆的猛藥。
陸遠隨即抬頭看向宋青雲。
老頭雖然看著精神，但臉色透著股不正常的暗紅。
「看出什麼了？」
宋青雲身子前傾，含笑問道。
陸遠語氣平淡，一開口卻像刀子一樣扎人。
「看出來你不想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