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長根看著李長明這副正氣凜然的樣子,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他當了這麼多年醫保局長,見過作死的,沒見過排著隊趕著去投胎的。
李長明見特警不動,眉頭一皺。
「怎麼,你們公安系統現在也跟著醫鬧一起敲詐勒索了?」
特警隊長像看傻子一樣看著李長明,連說話的欲望都沒有。
蹲在地上的劉海平拼命朝李長明使眼色,喉嚨里發出嗚嗚的聲音。
他想提醒院長,別說了,旁邊站著上面來的青天大老爺。
可他滿嘴是血,一句話也說不清楚。
林長根實在看不下去了,重重地咳嗽了兩聲。
李長明疑惑地轉過頭,這才看清角落裡面色鐵青的林長根。
「林……林局?」
李長明趕緊換上一副討好的笑臉,弓著腰迎上前,雙手伸出去想要握手。
「林局您怎麼在?哎呀,下面人辦事太不靠譜了,您來視察怎麼也不提前通知一聲,我好讓院辦安排接待啊。」
林長根冷著臉,根本沒有伸手的意思。
李長明尷尬地搓了搓手,隨即指著陸遠和那群家屬開始告狀。
「林局,您今天來得正好,這幫刁民太不像話了!」
「不僅把我們醫院的骨幹專家打成重傷,還惡意造謠我們過度醫療。」
「我這就讓保安把他們全清出去,絕對不影響您視察工作!」
林長根看著他那副小丑般的表演,氣得牙痒痒。
「視察?李長明,我哪有資格視察你的獨立王國啊。」
他指著地上那個被踩癟的藥盒,色厲內荏道。
「兩塊五的成本藥,你賣四百八,三成利潤進你的私人帳戶。」
「這生意做得,比我們醫保局全年下撥的專項資金都多。」
李長明腦門上的冷汗「唰」一下就冒出來了。
他眼神慌亂地瞟了一眼張濤,又看了一眼林長根,趕緊強裝鎮定。
「林局,這都是無稽之談!是這幫醫鬧為了逃避醫藥費,故意編造的謊言!」
「您可千萬不能信這幫泥腿子的片面之詞啊,我們醫院的帳目絕對經得起查!」
就在這時,一直站在林長根身邊沒說話的王戰江站了出來。
他偏過頭,若有深意地看著林長根。
「林局,你們江城縣基層的醫療生態,真是讓我大開眼界。」
「一個公立醫院的院長,不問是非,不看證據,進來就要撕爛群眾的嘴,甚至還要越權指揮公安系統抓人。」
他指了指那些紅著眼的家屬,聲音聽不出什麼喜怒,但話里的分量卻很重。
「還能把沒病的人看出癌症,把便宜藥包裝成天價神藥榨乾老百姓的保命錢。」
「你們底下的監管,就形同虛設到這種地步?」
林長根後背一下子就濕透了,彎著腰連連認錯。
「是我的工作嚴重失職,我檢討,我願意接受組織任何處分。」
李長明看著這一幕,眉毛皺起。
林長根可是堂堂縣醫保局的一把手,平時在縣裡也是橫著走的人物,怎麼在這個人面前跟個三孫子一樣?
他上下打量著王戰江。
這人面生得很,不是縣裡的領導,也不像市里那些經常來視察的頭頭腦腦。
「你哪位啊?」
李長明打量著王戰江,語氣不善。
「我們江城縣的醫療生態好不好,輪不到你一個外人來指手畫腳。」
「不管你是哪個部門的,今天這起惡性醫鬧事件,我們醫院一定會追究到底!」
他再次指著陸遠。
「尤其是這個帶頭鬧事的,不把他送進牢里,我就不姓李!」
陸遠拉過一把椅子坐下,雙手交叉墊在腦後看著李長明,像在看一場猴戲。
「李院長,建議你現在改姓還來得及。」
「放肆!」
李長明徹底火了,轉身就要去推特警隊長。
「把他給我銬上!」
「你他媽給我閉嘴!」
林長根再也忍不住了,衝上去一腳踹在李長明的大腿上,直接把他踹得半跪在地上。
李長明捂著腿,滿臉懵逼地看著平時稱兄道弟的醫保局長。
「林局……你打我幹什麼?」
林長根指著他的鼻子,聲音都變了調。
「你瞎了你的狗眼!」
「這位是省醫保局的王戰江局長!」
「你這頭肥豬自己想死,別拉著全縣的幹部給你陪葬!」
李長明腦子裡轟的一聲,像是有個炸雷炸開了。
省醫保局一把手?
這種只在全省醫療系統年終總結大會上的大人物,怎麼會在這裡?
「王……王局長。」
李長明手撐著地想爬起來,兩條腿卻軟得不聽使喚。
「誤會,這真的是天大的誤會,您聽我匯報……」
「留著你的解釋,去跟紀委的人慢慢說吧。」
王戰江連正眼都沒瞧他,直接轉頭看向特警隊長,
「紀委和經偵的同志已經在路上,先把涉案的這幾個人分開關押,封存消化科和藥劑科的所有電腦主機,調取近三年的全部處方底單。」
「涉及的人員,一個都別想脫手。」
特警隊長抬手敬禮,直接一揮手:「一中隊留守控制現場,二中隊去查封藥房和檔案室,動作快!」
「是。」
隊員們大聲回復,隨即離開三樓門診室。
很快,走廊外再次響起整齊劃一的腳步聲。
市經偵支隊和紀委的人帶著執法記錄儀衝進診室,將李長明、劉海平、張濤以及孫大千雙手銬死,押解著往外走。
病患家屬看著李長明等人被戴上手銬,瞬間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那個用包砸人的大媽,直接捂著臉嚎啕大哭。
「老天爺開眼啊!這幫畜生終於遭報應了!」
幾十個家屬一邊哭一邊笑,互相擁抱在一起。
王剛推著輪椅上的父親,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這時人群里一位跟著王戰江下來的中年白髮醫生走到王戰江面前。
那是省人民醫院消化內科的主任醫師,全省消化道早癌篩查的領頭人趙學成。
「趙老,麻煩您掌一眼。」
王戰江側過身,態度十分客氣。
趙學成彎下腰,撿起地上那張被劉海平扔掉的CT片子,拿到燈管下迎光看了一眼。
只看了兩秒,這位老專家的眉頭就豎了起來。
「荒唐透頂。」
趙學成指著片子上的黑影,語氣嚴肅。
「這曝光參數完全調偏了,胃壁的這塊陰影分明是幽門附近的黏膜水腫加上幾處散在的小息肉,連淺表性胃炎都算不上嚴重,怎麼可能診斷為胃癌晚期?」
王剛整個人僵住。
「大夫……您是說,我爸真的沒得癌?」
「沒得癌。」
趙學成拿出可攜式聽診器,按在王大爺胸腹部仔細聽了聽,又按壓了上腹部的幾個區域。
「老人主要是營養不良,加上長期服用來路不明的止痛藥,導致胃底血管破裂出血。」
「只要切掉兩顆小息肉,靜養半個月,連手術台都不用大動。」
王剛兩行淚水直接滑落,嗚咽出聲。
「老天爺開眼啊……」
剛被押送到門口的劉海平聽到這個話,面如死灰。
作為科室主任,他難道看不出那是息肉?
他當然看得出。
但一張胃息肉的診斷單只能開幾十塊錢的奧美拉唑。
而一張胃癌晚期的單子,能套出五萬塊的靶向藥、一萬二的PET-CT,外加源源不斷的自費中成藥提成。
只要把絕症的帽子扣在這些泥腿子頭上,他們哪怕賣地賣血,也得把錢送進自己的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