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王戰江走到陸遠面前,態度客氣了不少。
「陸先生,不管怎麼說,今天這事實在太危險了。」
「以後發現這種事,還是儘量先走正規程序報案。」
陸遠笑了笑,語氣平緩:
「領導,不是我不想走正規程序。」
「是這幫人欺上瞞下,太無法無天了。」
「我要是不拿點猛藥,他們怎麼會露出狐狸尾巴?」
王戰江重重地嘆了口氣,臉色格外凝重。
「這次多虧了你的直播,才讓我們發現了下面市縣這爛到根子裡的膿瘡。」
「以前省里每次下來摸底,看到的都是粉飾太平的數據,我們還真以為江城的基層醫療是一片淨土,哪能想到底下老百姓看個小毛病都得被扒三層皮。」
陸遠聽著對方的話,輕笑一聲,沒給他遞台階。
「領導,客套話就免了吧。」
「你們下鄉視察走的是鋪好紅毯的大路,老百姓去衛生院走的是斷頭路,能一樣麼?」
「不過各位領導,你們今天拔了縣醫院這顆毒瘤,是件大好事。」
「但我得提醒一句,這只是冰山一角。」
林長根在旁邊縮著脖子,想上來打圓場,又被王戰江冷厲的目光瞪了回去。
王戰江眉頭一皺,敏銳地察覺到了話外之音。
「陸先生,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陸遠指著旁邊輪椅上的王大爺,又拿過王剛手裡的蛇皮袋。
「我今天為什麼帶人來縣醫院複查?」
他解開蛇皮袋,把幾十本皺巴巴的病曆本倒在桌上。
「因為鎮醫院,比這裡更猖狂。」
診室里的氣氛再次凝固。
王戰江隨手翻開一本病歷。
越看,他的臉色越沉。
趙學成也戴上老花鏡,拿起兩本翻看起來。
他手上動作越翻越快,呼吸也更加粗重。
「荒唐!簡直無法無天!」
趙老把病歷往桌上一拍,指著上面的處方記錄。
「輕度胃腸脹氣,給開了七天的頭孢曲松鈉靜滴,外加五盒自費的高價保肝藥。」
「這本更離譜,六十歲的老人普通風濕骨痛,直接診斷成骨髓浸潤性病變,化療用藥開了大幾千。」
「這是基層醫院?這分明是合法搶劫!」
王戰江捏著手裡的病歷,轉頭盯著一旁的林長根。
「林局長,這也是你們江城基層的常規診療?」
林長根腿都軟了,頭埋得低低的。
「王局……這是我失察,我真不知道鎮醫院膽子大成這樣……」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
陸遠直接打斷他,聲音擲地有聲。
「縣醫院的專家,好歹還會找個輔助用藥的藉口。」
「鎮醫院的那個魏大龍,是直接捏造絕症,騙那些連字都不認識的農村老頭老太去交幾萬塊的化療押金。」
「張濤剛才交代,他的假藥鋪滿了全縣十幾個鄉鎮衛生院。」
「縣醫院有院長和醫保科長分錢,那鎮上的這幫土霸王,吃得只會更肆無忌憚。」
「這三十多份病歷,全是我們村的留守老人。」
診室里的氣氛比剛才抓李長明時還要壓抑。
林長根嘴巴動了兩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白紙黑字蓋著醫院紅印的病歷堆在眼前,上面每一個經手醫生的簽名,全是他每年年終考核大加表彰的「基層先進典型」。
王戰江一巴掌狠狠拍在桌子上,胸膛劇烈起伏。
「好一個常規診療,好一個基石保障!」
他把病例直接甩在林長根臉上,聲音狠厲。
「老百姓把活命的錢存進醫保,指望著大病能托個底,你們倒好,把醫保當成了自家後院的搖錢樹,沒病造病,小病刮骨,這跟土匪有什麼兩樣?!」
林長根嚇得雙膝發軟:「王局,我檢討……是我工作沒做到位,沒深入一線……」
「你不是沒深入一線,你是閉著眼吃飽了裝瞎!」
王戰江根本不聽他這一套推諉說辭,直接揮手打斷。
隨即他走到輪椅前,對著王剛和王大爺深深鞠了一躬。
「領導……您這是幹啥,使不得啊!」
王剛嚇了一跳,手足無措地想去扶。
王戰江彎著腰,聲音沙啞。
「對不起。」
「是我們監管不到位,讓你們在眼皮子底下受了這麼大的罪。」
王剛眼眶一下就紅了,他是老實巴交的莊稼漢子,這輩子哪受過當官的這麼大的禮。
王戰江站起身深吸一口氣,看向陸遠和王剛父子,眼神銳利。
「小伙子。」
「還有這位老哥,我問你們一句,現在敢不敢跟我殺個回馬槍,再去那家鎮衛生院掛個號?」
王剛一臉懵,看向陸遠。
陸遠挑了挑眉。
「王局長,您這是打算微服私訪?」
王戰江冷哼一聲:
「他們不是覺得天高皇帝遠,拿準了農民好糊弄嗎?我今天就坐在這位老哥旁邊,充當他遠房表弟。」
「我倒要親眼看看,那個魏大龍長了幾個腦袋,能把人猖狂成什麼樣!」
王剛咽了口唾沫,低聲喃喃:「遠哥……魏主任在鎮上橫得很,他舅舅是鎮裡的副鎮長,平時咱們去交公糧遇著他,都得繞道走……」
「管他是誰的舅舅。」
陸遠拍了拍王剛的肩膀:「剛哥,大領導親自給你爸當陪診,這面子全縣獨一份,魏大龍怎麼把錢吃進去的,今天就得怎麼跪著吐出來,去不去?」
聞言,王剛眼裡閃過一絲狠厲,咬牙道:「去!只要能拆穿那個活閻王,我豁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