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分鐘後，鎮人民醫院。
相比於縣醫院的氣派，這裡的門診大樓顯得格外破敗。
但繳費窗口前排隊的隊伍，卻比縣醫院還要長。
王剛推著王大爺走在最前面。
陸遠和專門『打扮』過的王戰江緊隨其後。
一行人掛完號，朝著三樓消化內科走去。
來到三樓，兩旁的長椅上坐滿了愁眉苦臉的農村老人。
陸遠聽到旁邊兩個老頭在嘀咕。
「老李，你家那頭下崽的母牛真賣了？」
「不賣能咋辦，魏大夫說我老伴那病得連續打一個月的進口營養針，一天四百塊，醫保還不報銷，說不打就有偏癱的風險。」
「唉，這病看不起啊，連牛都保不住了。」
陸遠偏過頭，看了王戰江一眼。
王戰江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太陽穴明顯突突直跳。
他在體制內看慣了各種數字報告。
但當這些數字變成一頭被賣掉的母牛，變成老百姓絕望的嘆息時，那種衝擊力是報告上永遠體現不出來的。
三診室門外。
叫號機亮起紅字。
「請，十五號，王富貴，到三診室就診。」
王剛深吸一口氣，推著輪椅走在前面。
陸遠跟王戰江跟在後面，走入診室。
辦公桌後，坐著一個四十多歲、體態發福的男人。
魏大龍穿著白大褂，雙腳搭在桌上，正在用手機刷短視頻。
手機里時不時傳出擦邊女主播嬌嗔的感謝禮物聲音。
聽到門響，魏大龍頭也沒抬，手指在屏幕上繼續劃拉，問得漫不經心。
「哪不舒服？」
王剛按照之前在車上對好的詞，苦著臉往前湊了兩步。
「魏主任，俺爸這幾天吃了您開的藥，一直吐酸水，疼得直不起腰。」
「今天中午又吐了一大口黑色的。」
聽到吐黑水，魏大龍終於瞥了輪椅上的王大爺一眼，把手機往桌上一扣。
「吐黑水？」
「我上次不是跟你們交代得很清楚嗎？這是胃癌晚期的正常排異反應。」
「讓你們趕緊湊五萬塊錢辦住院化療，你們當耳旁風？」
王剛雙手急促地握在一起，賠笑道。
「魏主任，我們家裡真沒錢了。」
「我爸疼得整宿睡不著，您能不能先開點便宜的止疼藥，讓老頭先緩緩？」
魏大龍聞言，拉開抽屜，翻出一份早列印好的單據拍在桌上。
「沒錢看什麼病？」
「這是醫院，不是善堂。」
「你要是交不起這五萬塊的化療押金，就趁早把人拉回家，買點好吃的預備後事。」
王剛眼圈發紅，指著單子。
「大夫，就算住院，俺們有新農合醫保，能不能報銷一部分？」
「報銷？」
魏大龍像看傻子一樣看著王剛。
「靶向藥全是進口的自費項目，醫保一分錢不報，想活命就得自己掏腰包。」
「你們要是捨不得錢，那老頭死了也是你們做兒女的不孝，跟我有什麼關係？」
王戰江站在王剛身後，聽著這番話，這位省醫保局一把手緊咬著後槽牙。
他上前一步，操著一口略帶鄉音的腔調。
「大夫，我是他家在城裡打工的大侄子。」
「老爺子吐黑水，連口飯都吃不下，你連個基礎的胃鏡複查都不做，直接就斷定是癌症晚期排異？哪有這麼看病的。」
魏大龍上下打量了王戰江一眼，看著對方這副農民工打扮，不屑的撇撇嘴，
「喲，這還蹦出個懂行的。」
「你是大夫我是大夫？你在工地搬磚搬傻了吧，跑這兒來教我怎麼看病？」
他拿出王富貴之前做過的那張CT廢片，手指在上面重重敲了兩下。
「老頭胃壁黏膜已經發生嚴重浸潤性病變，吐黑水就是上消化道惡性出血的標誌。」
「我魏大龍行醫二十年，這片子我閉著眼都能看出來是癌細胞擴散。」
「想治，交錢打靶向藥。」
「不想交錢，趕緊推出去，別弄髒了我的地，後面還有人排隊呢。」
陸遠雙手抱胸靠著牆，領口的紐扣攝像頭已經開啟了直播。
上百萬在縣醫院看完抓捕李長明和張濤的網友，此時紛紛發出驚嘆。
「好傢夥！無縫銜接第二集！」
「這胖子比劉海平還狂啊，劉海平好歹還裝模作樣看兩眼，他連腦袋都不樂意抬一下！」
「『老頭死了是兒女不孝』？這是穿白大褂的大夫能噴出來的狗屁話？我血壓已經躥到腦門頂了！」
「快看旁邊那個大叔，臉都氣成茄子皮了，那就是省醫保局的大領導吧？」
「這胖子還不知道自己跟閻王爺坐在一個桌子上嘮嗑呢！」
診室里，魏大龍對直播間裡鋪天蓋地的怒火一無所知。
他斜了王戰江一眼，敲了兩個桌子。
「怎麼，啞巴了？」
「沒錢就拉回去準備棺材板，在這戳著擋光線，後面的號還看不看了？」
王戰江雙手撐在桌面上，壓著脾氣繼續問。
「那魏主任，這病現在得咋治啊？俺們家真拿不出五萬塊錢，家裡連鍋都揭不開了。」
「拿不出五萬，那就只能保守治療。」
魏大龍熟練地移動滑鼠。
「開點控制癌細胞轉移的進口靶向藥，外加疏通血管的特效藥。」
「一套吃下去，先拿兩萬塊錢的。」
印表機發出滋滋的響聲，一張長長的藥單吐了出來。
魏大龍扯下藥單，直接往王戰江面前一推。
王戰江拿起藥單。
陸遠湊過去掃了一眼。
除了那十盒熟悉的「骨康寧」，這上面還多了五盒叫「心腦康泰」的保健藥。
全都不在醫保報銷目錄里，全標註著自費。
這哪是看病，這是按著老百姓的脖子搶劫。
「大夫，這心腦康泰是什麼藥啊？」
王戰江指著單子：「俺叔得的是胃病，咋還開管心臟的藥？」
魏大龍不耐煩地點了一根軟中華，吸了一口把煙霧噴向王戰江的臉。
「癌細胞擴散容易引起心梗，這叫聯合干預，跟你們這些泥腿子說也聽不懂。」
「你們到底買不買？不買推出去等死，別在這占著茅坑不拉屎，耽誤我賺錢……耽誤我給別人看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