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禩使勁地搖晃著德寧,希望能用這種方式喚醒他。
但手上傳來的冰冷僵硬的觸感又告訴他,德寧已經不在了……
胤禩的眼淚大顆大顆的落在德寧的身體上。
他不相信德寧死了,那個一直護著他,保護他,為了他寧願犧牲自己的德寧死了。
在彩衣巷激戰中,德寧明明可以自己跳橋跑路。
可他用自己的身體攔住了那些暴徒,把自己推下了橋!
胤禩抱著德寧的「屍體」開始絮絮叨叨的說了起來。
「德寧……你記不記得剛進府那會兒,你把我書房裡的筆架碰倒了,墨汁灑了一桌子。
我罵了你,你跪在地上磕頭,後來我讓你起來,你起來之後第一句話是什麼?
你說『八爺,奴才以後一定把您的每一句話都記在心裡』。
德寧,你做到了……」
「你記的那些東西,我都看過。
我知道你記了什麼,你記的那些東西……有些是真的,有些是我隨口一說,有些是你自己瞎琢磨的。
可我從來沒攔過你,因為你記得高興……」
「你還沒看你兒子娶媳婦呢……你兒子才六歲,你跟我說過,要讓他讀書,將來考個功名,別跟你一樣當一輩子的奴才。
你說這話的時候眼眶都是紅的,我聽見了,我什麼都聽見了。
你起來啊德寧,你起來給你兒子掙個前程……」
他哭得已經不成調了,哪裡還有半分貝勒爺的體面。
他把額頭抵在德寧的肩膀上,肩膀不斷顫抖著。
可他沒注意到的是,他身後站著的韓五跟小眼睛,雙手都不斷地揉搓著。
兩個人眼神飄來飄去,就是不敢往榻上看。
他們的腳趾頭在鞋裡用力摳著地,渾身上下每一塊肌肉都在使勁兒。
但此時要說屋子裡最尷尬的人,還要數躺在床上被迫裝死人的德寧了。
德寧其實早就醒了。
他胳膊傷得最重,骨頭都露出來了,大夫給他纏了十幾層布,又拿木板夾著固定。
他聽到胤禩的聲音時,他實在沒力氣說話。
當他有力氣的時候,胤禩已經整個人撲在他身上了,然後在那裡絮絮叨叨,沒完沒了地說話。
德寧的腦子在這一刻飛速運轉。
八爺哭了,八爺以為他死了,他應該現在開口嗎?
他張了張嘴,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德寧被迫躺在那裡,一動不敢動。
最後,德寧實在是扛不住了,他覺得他要是再不說話,等八爺再哭下去,自己的下場會比現在還慘。
於是,他壯起膽子,小心地喊了一聲:「八……八爺?」
聲音極輕極輕。
胤禩的哭聲根本沒有停的意思:「嗚嗚嗚……嗚嗚嗚……德寧,你怎麼就走了……」
德寧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大了一些:「咳咳……八爺……那個……」
「你們聽到了嗎?」胤禩猛地抬起頭來,對著身後的韓五和小眼睛大聲喊道。
「你們聽到德寧的聲音了麼?我聽到了!他一定是心有不甘,他有冤吶!
德寧,你有什麼冤屈你跟我說,我替你申冤!」
德寧躺在床上,看著八爺那張亂七八糟的臉,心裡最後一點猶豫也沒了。
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從嗓子裡擠出一聲:「八爺……您……您還好嗎?」
屋子裡一瞬間安靜了。
胤禩張著嘴,鼻涕眼淚弄了一臉。
他的脖子慢慢轉過來,目光落在德寧臉上。
四目相對,時間好像靜止了。
而德寧此時,露出了一個尷尬而又不失禮貌的微笑。
胤禩的表情則更加有趣了。
他的臉先是一僵,表情從傷心難過變成困惑,從困惑變成不可置信。
從不可置信變成狂喜,從狂喜變成無盡的尷尬和惱怒。
那張臉更是肉眼可見的紅溫了。
他幾乎是本能地抬起右手,對著德寧的臉,一巴掌就扇了過去。
這一巴掌用了他幾乎二十年的功力。
德寧結結實實地挨上這一巴掌,腦袋在枕頭上彈了一下。
立刻眼冒金星,天旋地轉,眼前一黑,當場昏死了過去。
胤禩站起身來,胸口還在劇烈起伏。
他轉頭看向韓五和小眼睛。
那兩個人早就轉過身去,背對著他,肩膀在以一種極有規律的頻率抖動著。
「轉過來。」胤禩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韓五和小眼睛同時慢慢轉過身來。
他們把這輩子經歷過的傷心事都想了一遍。
「剛才的事,如果再有其他人知道,我一定讓你們償命。」
「是……是……小的知道。」
一刻鐘後,德寧醒了。
他睜開眼就看見胤禩坐在床邊,雙手抱胸,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德寧張了張嘴,想跟胤禩解釋。
胤禩伸手制止了他。
「你先別說話,等你傷好了,我再跟你算這筆帳。」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不是被汪德昌的人抓走了嗎?」
德寧想起身跟胤禩說話,但胤禩按住了他的肩膀,示意他躺著說。
德寧於是躺著回道:「我當時受了重傷,本以為他們會把我跟鄔先生一同帶去。
奴才畢竟從小習武,身子骨硬朗。
我知道八爺一定會來找我,所以正好當個內應。
可那個領頭的似乎並不想費事,直接命令他那幾個手下給我扔進了河裡。」
「什麼?你也被扔下去了?」胤禩驚道,「可我在下游待了一夜,怎麼沒看到你?」
德寧搖了搖頭說道:「這奴才就不知道了,反正等我醒來以後,是幾個叫花子把我救了。
後來又碰上了韓五爺的人,就把我接過來了。」
胤禩終於放心了一些說道:「人沒事就好,你好好養傷,鄔先生的事交給我。」
他轉過頭去,看著韓五問道:「韓五爺,鄔先生被關在哪裡,查到了麼?」
「回八爺,還沒有。不過小的已經把手底下所有人都散出去了,最遲明天一早,必有消息。」
「八爺。」德寧忽然又開口了。
胤禩回過頭來看著他:「怎麼了?」
「我突然想起來,那天我迷迷糊糊的,好像聽到了他們要把鄔先生關在哪裡。」
「哪裡?是他的府上麼?」
「不……不是……」德寧搖了搖頭,「好像說的是……什麼香什麼樓?」
就在這時,韓五跟小眼睛幾乎同時接話道:「醉香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