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一前一後,沿著洞口樓梯慢慢往下走。
胤禩本以為只是一個很小的地洞,不會很深,可他想錯了。
越往下走,心裡越沒底。
腳下的土階又窄又滑,手摸在牆壁上一按就是一個印子。
越往下,變得又潮又冷。
他不知道下了多少級台階,只覺得周圍越來越開闊。
二人足足往下走了小半炷香的時間,才終於踩到了平地。
胤禩揉了揉眼睛,用紙燈籠來回照了照,這才發現這裡哪是什么小地洞。
這裡簡直是一個巨型地下隧道。
他們此時下來的地方是隧道的一頭,穹往裡面看,隧道朝前延伸,一眼望不到頭。
更讓他吃驚的是,隧道的壁上有斧鑿的痕跡,可那些痕跡太規整了。
像是天然形成的裂縫被人稍微修整過,而不是從實心的土裡挖出來的。
以現在人類的施工技術,絕對挖不出這樣的地洞隧道。
隧道裡面比入口那段更複雜。
路像蜘蛛網一樣,四通八達,岔路極多。
兩個人舉著燈籠,慢慢地往前移動。
不知道走了多遠,前方出現了亮光。
道路兩旁開始出現了插在牆上的火把,每隔十來步就插一根。
與此同時,兩個人聊天的聲音傳了過來。
「唉,真是倒霉,今天是花魁大選的日子,咱們竟然被派到這個鬼地方值班,媽的。」
「行啦,別抱怨了,上個月你不都看了麼,你就保佑年終大選的時候,咱們能一飽眼福嘍。」
「我剛才上茅房的時候聽說,今晚的花魁早就選出來了。」
「是誰?」
「一個新人,我不認識,但好像彩旗破了記錄,一共收了將近二十萬。」
「哎呦我的天,二十萬彩旗不就是二十萬兩銀子啊。你說這幫人怎麼這麼有錢,那錢都是好道來的麼。」
「那誰知道,但要我說,那人肯定是個雛,要不然哪能花那麼多錢啊。」
然後就是一陣嬉笑聲。
胤禩停下腳步,把燈籠的亮光壓到最低,貼著牆壁探頭看了一眼。
拐角後面是一張矮桌,桌上擱著一壺茶,兩個漢子坐在桌邊,腰間別著刀。
他們背對胤禩正聊得起勁。
胤禩跟真珠對視了一眼。
真珠把石頭從懷裡摸出來,比劃了一下,意思是兩個人同時動手。
兩個人悄悄來到二人身後。
胤禩數了三下,然後猛地衝進去,真珠跟在他身後。
兩個人一人手中拿著一塊石頭,分配好目標後,手起石頭落。
「嘭」的一聲,剛才還在聊天的兩個人應聲倒地。
真珠砸得格外用力。
她砸完自己那個,又補了一下。
胤禩看得出來,她是在報復那個人剛才說的話。
他沒說什麼,扔掉手裡的石頭,蹲下身去,把其中一個漢子腰間的刀抽出來。
這裡有條岔路。
左邊一條通得更深,右邊一條拐了個彎朝上。
真珠問怎麼走,胤禩指了指左邊。
因為剛才那兩個人就站在左邊。
他們既然守在這裡,左邊一定是關人的地方。
往裡面走,他們發現過道的左右兩邊有很多的牢房。
牢房是用粗木柵欄隔出來的,從外面看進去,裡面又黑又窄。
幾乎每個牢房裡都關著一到兩個人。
他們骨瘦如柴,無精打采地躺在地上。
到處都散發著惡臭,是屎尿和傷口腐爛混在一起的味道。
胤禩試圖上前搭話。
可沒人理他,他們每個人的雙眼都充滿了恐懼。
那種恐懼不是對胤禩的,是對這個地方的。
他們不知道被關了多久,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不知道進來的人是救他們的還是要害他們的。
胤禩只能便往裡面走,嘴裡邊輕聲地呼喊著:「鄔先生你在嗎?鄔先生,我是王蛋八,我來救你了。」
真珠聽到這個名字,嘴用力地撇了撇,但沒有笑出聲來。
就在兩個人往前大概走了五十米左右,前方終於有人應聲了。
「八爺,是你嗎?我在這兒!」
胤禩三步並作兩步跑了過去,隔著粗木柵欄,他終於見到了千辛萬苦找尋的鄔思道。
雖然沒過幾天,但能看出來他受了不少苦。
本就瘦弱的身體此時更顯得虛弱。
他靠在柵欄上,兩隻手攥著木條,袍子上全是乾涸的血漬和泥垢。
「八爺,您……您怎麼來了。」能聽出來鄔思道口中的激動之情。
「鄔先生,我說過,您跟著我,我一定會保你周全。」
鄔思道聽了這話,激動得渾身顫抖。
他們只是萍水相逢,在揚州的茶樓門口偶然遇見,他救了他一次,可也因此遭了難。
本以為隨口說的話根本不做數,沒想到對方竟然真的如此重情重義,一路找到了這個地方。
胤禩看了看門上的大鎖頭,對著真珠說道:「你去看看剛才那兩個人身上有沒有鑰匙。」
真珠點頭,轉身就跑了過去。
「鄔先生,你受苦了。這裡是什麼地方,怎麼關著這麼多人?」
胤禩把燈籠掛在柵欄上,蹲下來,隔著木條看著鄔思道。
「八爺,這裡是汪德昌私自建的黑獄,專門關跟他有過節的人,或是得罪了哪個官老爺,找到汪德昌,他便會把人抓來,關到這裡。」
「我在這裡幾天,聽看守的人說過,這地方從前朝就有了,是個天然的溶洞,被改成了地牢。
汪德昌接手之後又擴了擴,關的人越來越多。最長的關了三年了。有幾個已經瘋了。」
「什麼?汪德昌竟然敢私設刑獄?他膽子也太大了吧?」
「八爺,難道您還看不出來,哪還有他不敢做的事情。」
他沉默了一下,然後聽見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真珠拿著一串鑰匙跑了回來。
胤禩接過鑰匙,打開門。
他拉開柵欄門,彎腰進去,把鄔思道扶了出來。
胤禩架著他,一步一步從牢房裡挪出來。
「八爺,鄔某還有個不情之請。」鄔思道靠著牆,喘了兩口氣,抬起眼來看著胤禩。
「你說。」
「這裡的人都是普通百姓,或是做生意的,沒有一個是犯了王法的。不如把他們都放了吧,咱們一起逃出去!」
他話音剛落,剛才還蜷縮在牢房裡、對胤禩不理不睬的那些人,忽然都站了起來。
他們從柵欄後面探出手來,攥著木條,眼睛直勾勾地看著鄔思道,又看看胤禩。
他們的嘴唇動著,像是想說什麼,可又不敢開口。
胤禩想了想。
放了這些人,動靜會很大。
衝出去的時候難免會驚動上面的人,難免會有人跑散,難免會出亂子。
可他又看了看那些眼睛。
他來做這趟差事,本來只是為了找人、籌款、交差。
可此刻他站在這個地牢里,看著那些枯瘦的手攥快死了的人,他忽然覺得,他要是轉身走了,他這輩子都過不去。
「行。」他把手裡的刀往地上一插,轉頭對真珠說,「真珠,我來幫你,把他們都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