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點點頭,把烏賊要的炸蝦等食物用魔法送到湖中間,等它睡醒了自然就看見了。
做完這些,他忽然想起什麼,掏出那隻羽毛哨子,遞還給她。
盧娜卻搖頭,把哨子推回他掌心。
「留著吧。下次你再來湖邊,或者帶著哭的東西,就還用得上。」
他們往回走,腳步比來時慢。
城堡的輪廓在夜色中漸漸清晰,像一頭沉睡的巨獸。
快到橡木門前,盧娜忽然停下,抬頭望向天文塔,那裡,月亮已經偏西,似一隻半闔的眼。
「晚安,哈利。」
她說著,聲音輕得像在對自己說話,
「別讓回聲找到新的牆。」
哈利想回答,卻見她已轉身,不是走向門廳,而是繞向溫室方向,她的宿舍在拉文克勞塔,可她沒有回去,好似被什麼別的聲音召喚。
銀髮很快消失在夜色里,只剩草葉搖晃,像一條隱秘的河,被風輕輕合攏。
哈利站在原地,握緊那隻羽毛哨子。
他忽然明白,今晚他拆下的不只是一座雕塑,還有里德爾掛在他靈魂上的一枚鉤子。鉤子被他吞了,可被風拂過的湖水不會永遠平靜,回聲仍在,只是換了地方,換了形狀。
他抬頭,天文塔上空無一人,卻仿佛有極輕的腳步聲,在月光里漸行漸遠。
哈利轉身,推門,城堡的溫暖立刻包圍了他。
他不知道自己下次會帶著什麼哭的東西回來,但他可以保證湖水能安靜多久,也能保證自己的一切行為。
他某種壓在胸口的鉛被輕輕挪掉,取而代之的是一根輕得幾乎不存在的羽毛。
蒲絨絨的羽毛,盧娜的羽毛,現在是屬於他自己的。
羽毛在風中顫,卻暫時沒有折斷。
他踏上樓梯,向寢室走去。
畫像們仍在沉睡,只有個別半睜著眼,懶洋洋地哼著一支走調的小夜曲。
哈利輕聲敲了木桶,鑽進門洞,公共休息室只剩灰燼里的微光。
他爬上四柱床,把羽毛哨子放在枕邊布隆的旁邊,聽到動靜的烤餅搖著尾巴湊了過來,被他往嘴裡塞了一隻炸蝦。
下一秒,他感覺自己被注視。
一回頭就發現三人一蜥蜴貼著臉盯著他。
哈利:「……」
他嘆了口氣,把懷裡那盒芥味吮指蝦掏了出來,放在了桌上。
窗外,月亮終於沉到塔樓背後,禁林歸於寂靜。
黑湖深處,巨大烏賊的鼾聲被湖水更深的歌聲蓋過了。
而在更遠、更遠的某個地方,一個幾乎消散的聲音輕輕嘶嘶,嘶嘶地叫著,似乎餓狠了。
但哈利聽不見。
他已沉入睡眠,嘴角還帶著一點麵糊的碎渣。
如肉桂所說,今夜好夢,夢裡沒有蛇,沒有綠光,只有一片極深的湖,湖面漂著無數白色的蒲絨絨,像一場溫柔的雪,正悄悄覆蓋所有尚未癒合的傷口,並在其上長出了新的枝丫。
……
「哈利!」
金妮被哈利的小紙條約到黑湖邊上的吊床旁邊時,她是激動且興奮的,為此她還喊上了攝影技術超群的科林,打算先拍幾張哈利的氛圍感照片自留。
直到她靠近後看見哈利頭底下枕著的是什麼後,大驚失色,也顧不得什麼照片了,急忙跑過去喊他。
聽到金妮的聲音,原本正在小憩的哈利眼皮顫了顫,慢慢睜開眼,從吊床上坐起來同金妮打招呼,
「下午好,金妮,中午吃得怎麼樣?」
「還不錯,哈利,你……」
金妮飛快回答他們問候,並且指著他的「枕頭」臉色煞白,
「你怎麼,怎麼把這本日記本墊在頭底下!它,它很危險!」
「哦,你說這本日記本啊,這是我叫你來的原因。」
哈利把那本日記本拿起來,聲音聽不出太多起伏,
「它現在已經是一本普通的日記本了,沒有任何問題了,你可以翻翻看。」
金妮指尖發顫,拿著日記本像捏著一塊燒紅的炭。
日記本的封面比從前薄,卻仍舊是那張熟悉的黑皮,邊緣留著被芥末麵糊燙出的淺黃斑,像一枚早已癒合卻固執的疤。
她嘩啦翻開,紙頁空白,連一道墨痕都沒有,只剩一股極淡的、炸蝦與蒲絨絨混合的暖香。
「欸?」
金妮翻來覆去地看了又看,從頭翻到尾,又從尾翻到頭,像在確認有沒有哪一頁突然長出獠牙。
沒有。
只有陽光穿過紙纖維時,隱約浮動的、像湖水漣漪一樣的細紋。
「你叫我來……就為了給我這個?」
她聲音低下去,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鼻音。
「不全是。」
哈利的聲音溫和,眉眼舒朗,
「我想請你幫個忙,給它補個結尾。」
金妮愣住,
「補結尾?」
「里德爾的故事已經劇終,可紙頁還剩最後一截空白。我想,如果非要有人在這上面寫點什麼,那應該是你的名字。」
哈利頓了頓,目光落到遠處黑湖,又落回被衣袖遮蓋的印記,展顏一笑,
「就當是蓋一個『已消毒』的章,也讓這本日記本記得,以後被寫下的第一個字,是光明。」
風掠過吊床,繩纜吱呀。
金妮垂眼,看見陽光把兩人的影子釘在草地上,像兩枚並肩的羽毛。
她忽然笑了,眼角還留著一點未褪盡的蒼白,卻亮得驚人,
「好。」
她拔出魔杖,杖尖懸在日記本最後一頁,輕聲念咒。
墨藍色的光點從杖尖溢出,凝成一隻小小的金蝶,翅膀上閃著金粉。
蝴蝶在紙面撲棱兩下,化作一行花體字,
「Here ends the shadow. Here begins Ginny.」
(陰影消亡,自此開端由金妮書寫)
墨跡干透的瞬間,整本日記輕輕顫了顫,仿佛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隨後徹底安靜下來。
科林躲在灌木叢後,忽然福靈心至,快門「咔嚓」一聲,定格了這一幕:
金妮抱著日記本半跪著,紅髮垂落,魔杖尖還亮著最後一星藍芒,她的眼睛很亮,很亮。
更遠處的黑湖上,一隻紙船正悄悄漂遠,船底隱約有觸鬚的影子一閃而逝。
老烏賊在夢裡翻了個身,哼唱的下一句歌詞,剛好被風截斷,
「……別怕,別怕,孩子們把噩夢吃掉了,剩下的都是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