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伸出食指,輕輕點在儲錢罐冰涼的表面上,閉上眼睛,努力將一絲極其微弱的、帶著探尋和記錄意圖的魔力,如同涓涓細流般,緩緩注入其中。
這並非易事。
魔力在他的控制下變得如此纖細,幾乎與蛛絲無異。
他必須全神貫注,將意念凝聚於指尖,感受著那幾乎難以察覺的能量流動。
儲錢罐的陶瓷材質對魔力有著天然的阻滯,像是緻密的海綿,緩慢地吸收著這縷細流。他能「聽」到魔力滲入時發出的、只有在他感知最深層才會響起的細微嘶鳴,如同雪花落在溫熱的窗玻璃上瞬間消融的聲音。
他的額角開始滲出薄汗,不是因為魔力的巨大消耗,而是這種極致控制所帶來的精神壓力。他仿佛在雕刻一粒米,用的卻是沉重的刻刀,每一筆都需要無比的精準和耐心。
他沒有試圖重新激活它,只是想設定一個簡單的觸發條件,一個微不可查的「印記」。
他總是忍不住想到烤餅,想到她那雙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澄澈的眼睛,想到她身上那些實驗帶來的細微但密密麻麻的斑紋。
他將這份「關切」與之前在窗外聽到的、關於「月影犬」、「麻瓜公司」、「實驗」等關鍵詞的「記憶」碎片,一同小心翼翼地編織進那絲魔力里,導向一個簡單的指令:
當再次接觸到與這些關鍵詞高度相關的魔法波動或特定氣息時,儲錢罐內部會產生極其細微的、只有哈利自己能感知到的溫熱。
這很模糊,很投機,甚至可能完全無效。
但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不引人注意的探查方法。
在敵友不明、視線可能無處不在的情況下,任何大張旗鼓的調查都是愚蠢的。
他必須像一顆投入水中的石子,儘量不激起漣漪,只通過最細微的波動來探測水深。
這個儲錢罐探測器,笨拙,原始,卻完美符合「隱蔽」和「被動」的要求。
它不會主動發射任何探測波,只是安靜地等待,如同沉睡的孢子,只在環境條件完全符合時才會甦醒。
這最大限度地降低了暴露的風險。
做完這一切,他感到一絲輕微的疲憊,仿佛剛剛進行了一次精細的微雕。
於是他掏出一塊泡芙啃了起來。
甜食總能有效地安撫過度消耗的精神。
指尖觸碰到泡芙酥軟的外皮時,一種實實在在的慰藉感便油然而生。
這簡單的動作,仿佛是一個儀式,將他從剛才那個充滿魔力微塵和精妙符文的世界,拉回到充斥著酒店房間柔軟地毯和窗外巴黎朦朧晨光的現實。
沒想到吧,鄧布利多,他拿了不止一個。
泡芙外殼酥鬆微脆,內層蛋香柔軟,輕輕一咬就「噗」地裂開,卡仕達醬瞬間湧出,綿密輕盈,甜而不膩,像把雲朵和黃油一起含化。
感官的愉悅被無限放大。
牙齒陷入外殼時那細微的、令人滿足的碎裂聲,舌尖接觸到冰涼順滑、奶香濃郁的卡仕達醬時的瞬間慰藉,甜味在口腔中擴散,恰到好處地安撫著疲憊的神經。
他甚至能分辨出醬心裡那一點點香草籽的獨特香氣,這絕非批量生產的產物。
每一口都是對剛才耗費心神的補償,是活在當下的、確鑿的證據。
他慢慢地咀嚼著,讓味蕾充分感受這份甜美,仿佛要將這份感覺刻入記憶,用以對抗前方可能存在的、不那麼美好的現實。
他嚼著泡芙將儲錢罐重新放回睡袍口袋,貼身收好。
現在,它是他一個笨拙而隱秘的「探測器」了。
關於那家麻瓜公司,「維斯塔科技」(Vesta Tech),弗農姨父曾在家宴上咬牙切齒地提到過這個名字,說他們手段激進,背景複雜。
記憶被激活,變得更加清晰。
那是在女貞路4號餐廳,弗農姨父肥碩的臉龐因憤怒而漲紅,揮舞著餐刀,唾沫橫飛地抱怨維斯塔科技如何用「不正當競爭手段」搶走了他所在公司的一筆大訂單,如何利用「見不得光的政府關係」規避審查,如何進行的「非人道」的生物研究。
弗農姨父的原話大概是「他們簡直不把活物當回事!」。
當時哈利只當是姨父生意失敗後的慣常咆哮,並未留意。如今回想,那些充滿偏激情緒的指控中,或許混雜著被刻意忽略的真實信息。
「手段激進」、「背景複雜」、「生物研究」,這些詞彙與「月影犬」、「實驗」放在一起,拼湊出的圖景愈發令人不安。
維斯塔科技,這個名字像一顆冰冷的石子,投入他記憶的潭水中,激起了層層擴散的漣漪。
麻瓜的信息,或許可以從麻瓜的途徑獲取。
這是一個簡單的邏輯推斷。
魔法界對麻瓜科技的了解往往滯後且帶有偏見,而維斯塔科技作為一家麻瓜公司,其最直接、最即時的信息必然存在於麻瓜的網絡世界。
魔法部的檔案可能只有結論或重大事件的記錄,而網際網路上,或許能找到研究動向、公司架構、合作夥伴,甚至是一些被掩蓋的蛛絲馬跡。
這就像兩套並行且偶爾相交的情報系統,他需要利用另一套系統來補全魔法視角下的盲區。
他走到窗邊,看著巴黎逐漸甦醒的晨光。
酒店不遠處,就有一家看起來通宵營業的網吧,招牌在薄霧中閃爍著霓虹光芒。
……
第二天清晨,當斯內普按照某種無形的生物鐘準時醒來,並在酒店餐廳那鋪著潔白桌布、擺放著銀質餐具的長桌旁落座時,哈利已經在那裡了。
他面前放著一杯喝了一半的熱巧克力,幾塊可頌麵包的碎屑散落在盤子裡,而他正低頭專注地看著……一張巴黎地鐵線路圖?
那杯熱巧克力散發著甜膩的氣息,與斯內普習慣的咖啡苦香格格不入。
可頌的碎屑金黃,顯示其酥脆的程度。
而那張展開的地鐵線路圖,色彩斑斕,線路交錯,像一張巨大的、陌生的血管網絡,鋪陳在潔白的桌布上。
哈利的指尖正停留在一個換乘站點的位置,眉頭微蹙,似乎在記憶或規劃路線。
這幅景象,與一個普通起早規划行程的遊客無異。
在他手邊,還放著一本皺巴巴的、封面花哨的麻瓜旅行指南《浪漫星球:巴黎》。
那本指南顯然被頻繁翻閱,書脊有了摺痕,封面邊緣微微捲起,上面印著艾菲爾鐵塔和心形圖案,標題字體誇張。
它被隨意地放在銀質餐具旁邊,構成一種突兀又奇異的和諧,仿佛在無聲地宣告使用者對麻瓜事物的熟悉和某種程度上的「親近」。
斯內普挑起一邊眉毛,無聲地在自己位子上坐下。
帶著翅膀的花精靈立刻為他送上了一杯黑咖啡,濃郁苦澀的香氣瀰漫開來。
花精靈撲扇著透明的翅膀,動作輕盈地將精緻的瓷杯放在他面前,咖啡液面漆黑如墨,沒有一絲奶或糖的痕跡。
那濃烈的苦香立刻在空氣中劃出了一道無形的界限,將他所在的位置與哈利那邊帶著甜膩氣息的區域清晰地區分開來。
「早,教授。」
哈利從地圖上抬起頭,打了個哈欠,眼底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精神看起來還不錯,依舊是那副慢吞吞的樣子。
「波特,」
斯內普抿了一口咖啡,聲音帶著晨起的沙啞,他先喚了姓氏,停頓片刻,才將冰冷的視線完全投向哈利。
咖啡的苦澀似乎浸潤了他的聲線,讓那本就低沉的嗓音更添了幾分質感。
「我以為你的暑假『家庭教育』內容包括了至少維持基本的人類作息,而不是像某種夜行動物一樣徹夜不眠,就為研究……」
他瞥了一眼那本地圖,
「麻瓜的交通系統。」
「只是有點認床。」
哈利含糊地說,將地圖折好塞進口袋,
「而且,巴黎這麼大,尼可·勒梅先生今天不是給我們放假,自由活動嗎?我想出去逛逛。」
斯內普的視線銳利地掃過哈利,
「自由活動?」
他慢條斯理地重複,
「你有事需要告訴我。」
這不是詢問,而是陳述,是一種基於對哈利·波特過往行為模式即被他稱為「麻煩的開端」的深刻了解,以及此刻某種直覺而下的判斷。
「哦,大概是的。」
哈利並不意外,畢竟斯內普本就敏銳,他也沒有爭辯,只是拿起一塊新的可頌,慢條斯理地塗上黃油,
「那教授您今天打算帶我去哪兒?羅浮宮?還是先賢祠?或者……我們去看看麻瓜的科技博物館?我聽說維斯塔科技公司在那裡有一個很大的展區,展示最新的生物技術。」
他說出這個名字時,語氣平常得像是在討論天氣,但放在腿上的手,卻輕輕碰了碰口袋裡的儲錢罐。
儲錢罐沒有任何反應,冰涼的。
斯內普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放下咖啡杯,發出清脆的「咔噠」聲,
「維斯塔科技?」
他黑色的眼睛像深潭,
「你對一家麻瓜生物科技公司感興趣?這真是一個……令人驚訝的轉向。我以為你的注意力應該集中在你的魔藥論文,或者至少是勒梅先生願意指點你的鍊金術基礎上。」
「只是有點好奇。」
哈利咬了一口可頌,咀嚼著,語氣依舊懶散,
「弗農姨父總說他們是群不擇手段的瘋子,但能把他氣成那樣,我覺得他們可能有點意思。而且,生物科技……聽起來和神奇動物有點關係,不是嗎?」
斯內普盯著他看了幾秒,那目光仿佛能穿透顱骨,讀取思維。
哈利維持著表面的平靜,甚至又打了個小哈欠。
「你的好奇心,波特,通常預示著麻煩的開端。」
斯內普最終冷冷地開口,
「不過,既然你提到了……維斯塔科技確實在魔法部的『麻瓜科技監控名單』上,理由正是他們涉及一些……界限模糊的生物研究。魔法事故和災害司有備案。」
哈利的心臟微微一提。
斯內普的確認,像一塊石頭投入心中,激起了波瀾。這印證了他的猜測不是空穴來風,維斯塔科技確實與魔法界關注的「生物研究」有關,而且危險程度足以讓魔法部將其列入監控名單。
魔法部,知道?
等等,魔法部好像真的知道。
哈利終於在記憶角落裡翻出來了一點關於維斯塔的信息,是他上輩子去魔法部視察時瞥到過的某份檔案標題的名字,那份檔案叫……
《維斯塔科技:非魔法生物干預事件——月影犬與「人造魔痕」可行性報告》。
「非魔法生物干預事件」、「可行性報告」等詞組在一起,勾勒出一幅麻瓜科技試圖干預、甚至「製造」魔法生物或魔法現象的驚悚圖景。
很遺憾的是,他並沒有去翻閱一份在當時的他看來無關緊要的東西,即使這很反常。
直到後來他見證著麻瓜科技實力的崛起,魔法部被攻破,這報告也葬身火海之中。
「所以……」
他試探著問斯內普,
「我們去參觀一下?」
「不。」
斯內普乾脆地拒絕,
「我們今天去奧賽博物館。你需要接受一些……真正的藝術薰陶,而不是麻瓜工業流水線上生產出來的所謂『科技奇蹟』。」
他站起身,黑袍捲起一陣微小的氣流,宣告了討論的結束。
那黑袍拂動帶來的氣流,帶著他身上特有的混合著魔藥材料、舊羊皮紙和黑咖啡的冷冽氣息。
「給你十分鐘吃完你那頓像巨怪下午茶一樣的早餐。我在大堂等你。」
看著斯內普離去的背影,哈利緩緩地鬆了口氣,又輕輕皺起眉頭。
斯內普知道維斯塔科技,並且態度警惕,這印證了他的猜測,這家公司確實不簡單。但斯內普拒絕前往,這意味著他需要另找機會,或者,多費點時間來讓他同意。
這看起來將是一項極其艱巨的任務。
晨光透過高大的窗戶,灑在潔白的桌布和銀質餐具上,映照著他眼中閃爍的、混合著凝重與決心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