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落在走廊里,像是一道悶雷。
蘇小樺手裡捏著的胃鏡繳費單都被她手心裡的冷汗浸透了。
她看看單子,又看看林白,腦子裡完全轉不過彎來。
坐在輪椅上的男人也是先愣了兩秒,哪怕肚子上一陣陣鑽心的疼,他還是硬生生抬起頭,滿臉荒謬地盯著林白。
「手術?你在這瞎扯什麼?」
男人的聲音因為疼痛而發著抖,但更多的是不信和惱火。
「我這就是中午在工地上吃盒冷飯吃急了,胃抽筋!老毛病了,吃點藥緩緩就行,你少在這嚇唬我閨女!小小,扶我起來,咱們下樓買點胃藥回家!」
男人咬著牙,雙手死死抓著輪椅的扶手,腰部猛地發力想要站起來。
林白看著他,臉上沒有半點波瀾,只是冷冷地丟出了一句話。
「大叔,你自己仔細感受一下。你肚子裡的那種疼,真的是胃抽筋嗎?是不是在一個固定的點上?像不像有一根針,正在你的肉里一點點往外挑?」
這句話一出來。
男人剛剛弓起的後背,瞬間僵在了半空。
他臉上的血色退得乾乾淨淨,冷汗順著下巴大滴大滴地往下砸。
他平時在工地上乾重體力活,跌打損傷是家常便飯,胃病也確實有。
但今天這種痛感,確實跟以前的胃絞痛完全不一樣。
那種痛不是隱隱作痛,而是有一種非常尖銳的、實質性的刺痛感。
而且隨著他剛才想要站起來的動作,腹部肌肉一收縮,那個痛點似乎直挺挺地往深處鑽了一截。
「你……你怎麼知道?」男人跌坐回輪椅里,聲音開始打顫。
林白把手插回運動褲的口袋裡,把事情揉碎了攤在他面前。
「你自己想想,你們工地上那些大鍋飯是怎麼做出來的。」
「平時刷大鐵鍋用的鋼絲球掉下來的硬鐵絲,或者是裝飯的鐵皮桶里掉進去的生鏽短釘。」
「你幹了一上午重體力活,餓得兩眼發花,端著盒飯狼吞虎咽,連嚼都沒怎麼嚼就咽下去了。」
林白語速平緩,描繪的畫面卻讓人毛骨悚然。
「一根兩三厘米長、兩頭尖銳的生鏽鐵絲,混在米飯里順著食道滑下去。你當時只會覺得嗓子有點拉拉的疼,喝口水就壓下去了。」
男人臉色大變,眼底閃過一絲遲疑。
他確實經常在工地吃那些粗糙的盒飯,今天中午吃飯的時候,嗓子也確實好像被什麼硬東西劃了一下,但他根本沒當回事。
「就算不小心吞下去了……」男人還在嘴硬,「人的胃酸那麼厲害,早給化了……」
「胃酸能消化一些軟鐵,但短時間內消化不了一根粗鐵絲。」
林白無情地打斷了他。
「它在你的胃裡翻滾,沒有排進腸道,而是早早地扎進了你的胃壁肌肉層。」
「平時你幹活彎腰搬磚,它就跟著你的動作往深處刺。今天中午你吃飯吃急了,胃部劇烈收縮,它直接穿透了最後一點胃壁。」
林白盯著男人那張漸漸失去血色的臉。
「現在,這根鐵絲的尖端,距離你腹腔里最粗的腹主動脈,只剩下不到兩毫米的距離。」
「如果你們剛才拿著單子去做了胃鏡。」林白看著蘇小樺手裡那張單子,
「那根做胃鏡的粗管子從食道插進胃裡,只要在胃裡稍微攪動一下,頂到了那根鐵絲。」
「只要碰一下,鐵絲就會直接刺穿血管。」
「血會瞬間噴滿你的整個腹腔。門診這邊的搶救設備根本跟不上,你連被推到手術室的機會都沒有。」
兩毫米。
這個微小的距離計量單位,在林白毫無波瀾的語氣中,透出了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死亡氣息。
男人坐在輪椅上,這會兒再也不敢提什麼回家吃藥的硬話了。
人在面對未知的、具象化的死亡威脅時,那種恐懼是無法控制的。
他連呼吸都不敢用力,生怕肚子一鼓,就把那僅剩的兩毫米給頂破了。
「去急診。」
林白沒有廢話,走到輪椅後方,雙手握住把手。
「門診處理不了這個。現在去一樓的急診大廳,開綠色通道找拿手術刀的大夫。」
聞言,蘇小樺連連點頭,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淚,緊緊跟在輪椅旁邊。
從門診四樓到一樓急診大廳,這段路對於林白來說,走得比平時慢了許多。
在【病理直覺】的視野殘留中,他能清晰地看到那根生鏽的尖銳金屬正懸在血管邊緣的驚險狀態。
普通人推輪椅,遇到地磚的接縫或者減速帶,車輪都會發生輕微的顛簸。但林白的手非常穩。
他避開了走廊地面上所有的盲道凸起。
在進電梯的時候,他先是用腳尖輕輕抵住電梯門的邊緣,雙手微微下壓輪椅的把手,讓前輪懸空,平穩地跨過電梯轎廂與樓層之間的那道縫隙,然後再緩緩放下。
整個過程,坐在輪椅上的男人沒有感覺到一絲一毫的震動。
穿過一條長長的玻璃連廊,三人來到了急診大廳。
這裡的氣壓比門診樓低得多。擔架車在通道里穿梭,護士們一路小跑,空氣里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酒精味。急診科永遠是醫院裡最像戰場的地方。
林白推著輪椅,沒有去掛號的長隊後面排隊。他直接穿過人群,來到了急診分診台前。
分診台的護士正低著頭,飛快地在一張單子上記錄著什麼,頭也沒抬。
「看什麼病?拿身份證先去那邊窗口掛急診號,按順序等叫號。」護士聲音機械,帶著一絲疲憊。
林白把輪椅穩穩地停在分診台的玻璃擋板前,聲音不高,但吐字清晰。
「患者上腹部劇痛,伴隨冷汗和面色蒼白。懷疑誤吞尖銳金屬異物,異物已穿透胃壁肌肉層,目前緊貼腹主動脈。隨時有血管破裂、大出血休克的風險。」
護士寫字的手猛地停住了。
她迅速抬起頭,先是看了一眼林白,又立刻把目光轉向了坐在輪椅上面無人色的中年男人。
護士上下打量了林白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