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根血管……」急診大夫咽了一口乾澀的唾沫。
「腹主動脈。」坐在操作台前的放射科主任眉頭鎖成了一個死結，他移動滑鼠，在屏幕上拉出了一條測距線。
白色的虛線在屏幕上跳動了一下，最後給出了一個冰冷的數字。
「距離主動脈管壁，只有1.8毫米。」
放射科主任盯著這個數字，聲音沉了下去：
「這鐵絲周圍的胃壁組織已經被完全刺穿，局部發炎化膿，周圍的肌肉組織非常脆弱。」
「病人如果剛才有任何劇烈的掙扎，或者胃部受到外力按壓，這根鐵絲的尖端就會順勢扎破血管。」
「一旦腹主動脈破裂，大出血的速度是按秒計算的。就算人就躺在咱們醫院的手術台上，胸外科和血管外科的主任都在旁邊站著，也未必能把他救回來。」
急診大夫聽著這些話，只覺得後背上冒出了一層密密麻麻的冷汗。
這層冷汗順著他的脊梁骨往下淌，把洗手衣的內襯都浸透了。
他回想起剛才在分診台前的那一幕。
急診大夫感覺自己的腿肚子有點發軟。
如果剛才聽了門診大夫的建議，讓這個病人拿著單子去內鏡室做胃鏡排查。
那麼胃鏡導管一旦從食道插進胃裡，為了看清內部情況，內鏡醫生必然要在胃裡打氣擴張胃壁。
胃壁一旦膨脹，那根原本就懸在邊緣的生鏽鐵絲，立刻就會被毫無阻礙地頂向腹主動脈。
病人會當場死在內鏡室的操作台上，連搶救的機會都沒有。
急診大夫打了個寒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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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當時自己沒有聽進去那個年輕人的那句提醒，如果自己手上的力道再稍微大那麼一丁點……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這種擦著死神鐮刀走過一遭的後怕，讓他整個人都處於一種輕微的虛脫狀態。
「馬上通知普外科和血管外科！緊急會診！」
急診大夫猛地回過神來，衝著操作室牆上的內部對講機大吼了一聲。
「準備開腹手術取出異物！快！」
交代完，他一把抓起印表機里剛吐出來的CT報告單和片子，轉身就往外跑。
他一路衝出影像科，沿著急診通道往大廳狂奔。
急診大廳里依然喧鬧無比。
搶救推車輪子滾動的聲音、家屬焦急的詢問聲、護士站里的鍵盤敲擊聲混雜在一起，空氣里那股難聞的消毒水和血腥味濃得化不開。
急診大夫手裡攥著報告單，目光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快速掃視。
他繞過排隊繳費的人龍，視線越過幾個蹲在地上哭泣的家屬，最後，停在了大廳最邊緣的一排藍色塑料休息椅上。
那個穿著灰色T恤的年輕人，此刻正安安靜靜地靠在椅背上玩著遊戲。
急診大夫握緊了那份CT報告單，快步走了過去。
他在距離林白不到一米的地方停下腳步，因為跑得太快，胸口還在劇烈起伏，呼吸聲很重。
林白感覺到了面前投下的陰影。
手指在屏幕上輕輕劃了一下，伴隨著遊戲裡一聲微弱的音效，完成了一次關卡通關。
「大夫，找家屬簽字或者下病危通知書去收費處那邊，我就是個跑腿的。」
林白看著手機屏幕，語氣隨意。
急診大夫看著他，嗓子發乾。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份證明了一切的CT報告，又看了一眼眼前這個連頭都懶得抬的年輕人。
「那個……兄弟。」
急診大夫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種職業認知被徹底顛覆後的迷茫，以及深深的忌憚。
「你剛才……連片子都沒看。」
「你到底是怎麼知道，他肚子裡有根鐵絲的，而且還知道位置離主動脈那麼近的？」
聞言，林白抬起頭，把手機揣進口袋裡。
他拿起旁邊的保溫杯，慢條斯理地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
林白看著急診大夫，反問了一句。
「怎麼，猜中了？」
聽到這句話，急診大夫張著嘴，呆呆地看著林白，半天沒說出一句話來。
神特麼隨便猜了一下。
這就好比有人隨便買了一注雙色球，不僅中了頭獎，連開獎機器的齒輪轉了多少圈都猜得分毫不差。
但急診大夫也沒時間去深究了，病人現在還在搶救室里躺著，手術室那邊還在等他的會診報告。
「得馬上準備手術。」
急診大夫深吸了一口氣，轉身朝著護士站跑去。
沒過多久，蘇小樺被護士叫到了搶救室的門口。
醫生拿著手術同意書，語速飛快地向她交代了病情和手術風險。
當聽到父親肚子裡真的有一根鐵絲，並且差一點點就要刺破大動脈時，蘇小樺整個人都軟了，手抖得連字都簽得歪歪扭扭。
簽完字，看著父親被護士和醫生推著，匆匆送進了急診手術室的專用電梯。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蘇小樺懸在心裡的石頭終於落下去了一半。
她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轉過身，快步走到大廳角落的藍色塑料椅前。
林白正靠在那裡閉目養神。
蘇小樺走到林白面前，突然彎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大哥……謝謝你。」
蘇小樺的聲音裡帶著濃濃的哭腔。
「要不是你剛才在門診硬把我爸按在輪椅上，死活不讓他去做胃鏡，我爸今天可能就……」
她一邊哽咽著，一邊拉開隨身背著的帆布包拉鏈，從裡面掏出幾張紅色的百元鈔票，連同手機一起遞了過去。
「我身上只有這幾百塊錢現金了。你微信多少，我再轉你一點。這救命的恩情，我不知道該怎麼報答你。你一定要收下。」
林白睜開眼，看著遞到面前的錢，沒有伸手去接。
他從褲兜里拿出自己的手機，點開那個同城兼職APP，調出訂單的結算頁面。
「不用額外給錢。」
林白把手機屏幕亮給蘇小樺看。
「你在軟體上下的單，兩百塊錢加急陪診費。你現在點個確認完成給個五星好評就行，平台會把錢打給我。」
「可是這不一樣！」蘇小樺急了，眼淚又掉了下來。
「你救了我爸的命啊！兩百塊錢算什麼，這可是救命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