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這位置太懸了。」
「普外科老陳,這是你們下午做的那台手術吧?鐵絲離腹主動脈也就一兩毫米的距離。這病人送來的時候沒大出血?」
「沒有。」劉大夫站在台上,握著雷射筆,神色嚴肅。
「我想說的不是手術過程。我想說的是前期的分診和診斷。」
「這個病人來急診之前,剛在咱們門診四樓看過。當時門診開出的單子,是讓他去做胃鏡。」
這話一出,會議室里頓時一陣騷動。
「做胃鏡?這狀態做胃鏡,管子一進去打氣擴張胃壁,血管當場就得破啊!」
副院長皺起了眉頭,語氣嚴厲地轉頭看向門診部那邊,「這是哪個大夫看的?病人都疼成板狀腹了,怎麼連這麼基礎的穿透性風險都沒評估出來就開內鏡單子?」
劉大夫咳嗽了一聲,趕緊解釋道:「院長,這事兒真不能全怪門診。病人的症狀確實容易混淆,他一直捂著肚子,加上是工地幹活的,以為是老胃病痙攣。」
「當時在急診大廳,要不是有一個陪診員硬攔著不讓他去做胃鏡,非說他肚子裡有根鐵絲,我們可能也會按常規流程先做排查。」
「陪診員?」副院長愣住了。
「對。」劉大夫點點頭,「那人連片子都沒看,就站在輪椅旁邊,一口咬定病人肚子裡有生鏽的尖銳金屬,還說已經穿透了胃壁,緊貼主動脈。」
「他說的原話,和這CT片子上顯示的結果,包括距離危險程度,分毫不差。」
底下坐著的醫生們全都不說話了,大家互相看著,覺得這事兒聽起來有點荒誕。
普外科的主任老陳皺了皺眉,把手裡的玻璃茶杯放在桌子上,發出一聲悶響。
「小劉,你先別把話說得這麼神。」
老陳是個老派的外科大夫,平時拿手術刀的手最講究嚴謹,他看著大屏幕上的CT影像,搖了搖頭。
「咱們做大夫的,講究的是循證醫學。肉眼看穿肚皮,還能精確到毫米?這違背了最基本的常識。」
老陳環顧了一下四周的同事,給出了一個在正常人看來最符合邏輯的推斷:
「依我看,這根本不是什麼看出來的。這病人和那個陪診的年輕人,來咱們省醫院之前,肯定在底下縣市的小醫院,或者什麼私人診所拍過片子了。」
「小醫院的大夫一看片子,發現鐵絲貼著主動脈,風險太大不敢收,就把他們打發到咱們這兒來了。」
「那個陪診的年輕人,只不過是提前看了外院的CT報告單而已。」
其他幾個科室的主任聽了,紛紛點頭。
「老陳說得有道理,這就解釋得通了。」
「家屬拿著外院的單子來裝懂行,非要指揮大夫看病,這種事咱們門診上也經常遇到。不足為奇。」
聽著底下前輩們的分析,劉大夫站在講台上,苦笑著嘆了口氣。
「各位主任,我一開始也是這麼認為的。可是,情況根本對不上。」
劉大夫拿起滑鼠,點開了急診大廳當時的監控錄像截圖,指著屏幕上的兩個人。
「大家看看病人的反應。如果他們真的在別的醫院拍過片子,知道自己肚子裡有根鐵絲懸在主動脈邊上,隨時會沒命,病人會是這個態度嗎?」
「當時在急診大廳,這個病人死活不肯做檢查,甚至在輪椅上掙扎著要站起來。他大聲嚷嚷著自己只是中午在工地吃了冷飯,導致老毛病胃抽筋。他非要他女兒扶他下樓去買點胃藥回家。」
劉大夫深吸了一口氣,語氣變得有些沉重。
「試想一下,如果他們手裡攥著CT報告,病人怎麼可能拿自己的命開玩笑,鬧著要回家吃幾片胃藥?」
會議室里的議論聲小了下去。
老陳張了張嘴,原本確鑿的推斷被堵了回去,只能幹瞪眼。
空氣仿佛停止了流動。
幾個老專家面面相覷,眼裡都透出了一絲迷茫。
「那……那他是怎麼看出來的?」有人在後排小聲嘀咕了一句。
「我問過他了。」劉大夫無奈地攤開手,「他說他就是瞎猜的。」
「瞎猜的?」
坐在會議桌前排、一直低頭看病歷的神經外科張宏主任,手猛地一哆嗦。
滾燙的茶水濺了幾滴在手背上,把皮膚燙紅了一片,他卻渾然不覺。
張主任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台上的劉大夫。
「小劉,你剛才說……那個人長什麼樣?」張主任的聲音有些發乾,但在安靜的會議室里聽得清清楚楚。
劉大夫愣了一下,回憶著說道:「二十出頭,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短袖,手裡拿著個掉漆的不鏽鋼保溫杯。說話慢吞吞的,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還說自己大學學的是GG策劃,根本不懂醫,對不對?」
張主任急促地追問,甚至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劉大夫眼珠子一下子瞪圓了,滿臉錯愕。
會議室里,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張主任身上。
張主任深吸了一口氣,他那張平時不苟言笑的老臉上,此刻布滿了無法掩飾的震驚。
「老張,怎麼回事?你認識這個人?」副院長察覺到了不對勁,開口問道。
張主任沒有馬上回答。
他轉過頭,看向身後的那個戴著黑框眼鏡的實習生:
「小王,去把我辦公桌上的那份血液毒理篩查報告拿過來。就是中午45號病人的那份。」
實習生趕緊跑出去。
張主任雙手撐在會議桌上,看著全場的同事,聲音沙啞。
「我今天中午,在門診,也遇到了這個人。」
張主任把中午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從那個老頭突發半身麻木劇痛,到他根據舊的CT片子診斷為急性脊髓壓迫準備安排開刀。
再到那個拎著保溫杯的陪診員,連手都沒摸,只是看了一眼,就一口咬定是隱翅蟲毒液感染引發的神經炎。
「我當時也覺得他在胡說八道。可是後來……他買了塊肥皂,買了一支紅黴素軟膏。半個小時不到,所有的神經放射痛全退了,人直接走出了門診大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