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只有屏幕上那個進度條跳動到「4%」時發出的微弱提示音。
這道聲音像是一把鈍刀子，在每個人的神經上慢慢割鋸。
輸了。
省局最頂尖的設備，加上退居二線的網絡安全泰斗，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跨國黑客攻擊，連十分鐘都沒撐住。
江城六大核心科技企業，幾十年的研發心血、幾萬名員工的飯碗、數以百億計的經濟價值，將在接下來的半小時內，化為一堆毫無意義的電子垃圾。
陳隊長站在人群最後面，雙手緊緊攥成拳頭。
他腦子裡瘋狂回放著剛才在一樓大廳，那個灰衣黑客被戴上手銬時，發出那種歇斯底里的狂笑聲。
「別說是你一個破網吧的網管，就算是把全省的網安專家都叫過來，也只能幹瞪眼看著！」
這句話像一根毒刺，扎在陳隊長的耳膜上。
等等。
網管？
陳隊長的心頭猛地一跳，一道灰色的身影突兀地閃進他的腦海。
剛才在大學城那家昏暗的星空網咖里。
當時那個年輕人怎麼說的？
他說他在貼吧里隨便抄了一段清理彈窗的腳本，運氣好卡死了對方。
去他媽的清理彈窗！
去他媽的運氣好！
哪家隨便抄的的腳本能把國際頂尖黑客組織的伺服器反向鎖死？！
陳隊長猛地轉過身，一把抓住了副支隊長的胳膊。
「副隊！還沒到等死的時候！咱們還有一個人可以試試！」
陳隊長的聲音因為激動和焦急，顯得有些破音，在安靜的機房裡格外突兀。
副支隊長抬起頭，滿眼血絲地看著他，眉頭緊緊皺在了一起。
「老陳，你是不是急糊塗了？連張老都說這是個死結，咱們還能找誰？省廳的支援就算現在坐直升機過來也來不及了！」
「不是省廳的人！」
陳隊長指著門外的方向，語速飛快，「我剛才出警，從網吧帶回來一個人！」
「這小伙子是個絕對的電腦高手。剛才網吧那個嫌疑人用的跳板機，就是被他隨手敲了幾行代碼給反向鎖死的！」
「他現在人就在一樓的休息室里！反正咱們現在已經束手無策了，覆寫程序也啟動了，不如把他叫上來，讓他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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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一出。
數據中心裡幾十號網警全都愣住了，紛紛用一種看瘋子的眼神看著陳隊長。
副支隊長甩開陳隊長的手，眼神里滿是不敢置信和荒謬。
「老陳，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副支隊長指著大廳里那些閃爍著紅燈的伺服器機櫃，大聲反駁道。
「這裡是市局最高級別的網絡數據安全中心！你看看這大屏幕上的代碼，這是國際犯罪組織搞出來的病毒！」
「你剛才說什麼？你從網吧帶回來一個人？一個網管？」
旁邊那個老技術員也連連搖頭，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責備。
「陳隊，這可不是平時去網吧查查未成年人上網，或者修電腦查殺個普通木馬！這是關乎江城經濟命脈的核心伺服器！」
老技術員指著屏幕上那紅色的警告框，痛心疾首。
「這種級別的底層加密，連張老都不敢再隨便敲鍵盤了。你讓一個底細不明的外人、一個網吧里拉網線幫人重啟電腦的網管來碰我們的主控電腦？這簡直是拿紀律當兒戲！」
「他要是隨便敲錯一行代碼，觸發了深層自毀機制，導致數據覆寫速度加快，這個責任誰來負？別說是你，就算是局長也擔不起這個責！」
「絕對不行！」
副支隊長態度堅決地一揮手，斬釘截鐵地下了結論。
「不管那個人在網吧里用了什麼碰巧的腳本，這裡不是他能隨便進來的地方。我們不能把江城幾家大企業的命運，寄托在一個外面的網管身上！」
陳隊長被懟得啞口無言，胸口劇烈起伏。
他知道同事們的顧慮是對的。
在體制內，讓一個沒有編制、沒有經過政審的外人接管核心安全系統，這本身就是嚴重的違規操作。
一旦出了差錯，扒衣服走人都是輕的。
可是，難道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倒計時結束，看著一切化為烏有嗎？
就在雙方僵持不下，機房裡的氣氛降至冰點的時候。
一直沒掛斷的免提電話里，突然傳來了張老沙啞的聲音。
「小陳。」
張老在那頭重重地咳嗽了兩聲
「你去把那個年輕人叫上來。」
「張老！這怎麼行……」副支隊長急了，湊到電話跟前。
「沒什麼不行的。」
張老打斷了副支隊長的話，語氣裡帶著一絲破釜沉舟的決絕。
「我剛才在後台，看了一眼你們上傳的那個網吧主機的勘驗日誌。那個把嫌疑人跳板機鎖死的反向代碼，我看過了。」
電話那頭，張老深吸了一口氣。
「那段代碼的寫法非常野，完全不符合任何現有的網絡安全規範。」
「它沒有任何防禦邏輯，只有一種近乎蠻荒的進攻性。直接繞開了所有的協議，強行在底層撕開了一道口子。」
「這種不講道理的打法，我們這些受過正規訓練的老傢伙寫不出來。因為我們太講規矩了。」
張老停頓了一下，看著面前屏幕上的亂碼，苦笑了一聲。
「反正這鎖我已經解不開了，覆寫程序也停不下來。在這個節骨眼上，既然有一線生機，管他是網管還是修電腦的。」
「出了任何問題，責任我這把老骨頭來扛。」
「去，把他帶上來。我倒要看看，能寫出那種反向鎖死代碼的人，到底是個什麼樣的怪才。」
有了張老這句話。
副支隊長雖然滿心不願，但也只能咬牙擺了擺手。
見狀，陳隊長沒有任何遲疑，轉身朝著電梯口狂奔而去。
……
一樓，接待休息室。
屋裡很安靜，只有空調冷風吹出的細微聲響。
林白坐在沙發上，正慢條斯理地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
下午四點四十分。
距離打卡下班的五點整，還有最後二十分鐘。
「這陳隊長辦事效率有點低啊。不是說去去就回嗎？」
林白在心裡嘀咕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