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過頭,看向站在一旁的副支隊長,似乎想求證這句話的真假。
副支隊長聽到「林顧問」這個稱呼先是一愣,隨後還是紅著眼睛,苦笑著點了點頭,嗓子乾澀得發緊:
「局長,是真的。他剛才親口說的,解密鑰匙和覆寫程序雙向鎖死,找不到任何後門。」
「甚至連張老在電話里都認輸了,說這套算法就是個解不開的死結。」
雷克明高大的身軀晃了一下,往後退了半步。
「連他也說沒辦法……」雷克明喃喃自語,眼底的光徹底暗了下去。
楚寧站在一旁,死死咬著下唇,目光緊緊盯著林白。
她心裡清楚,林白雖然總能弄出些出人意料的動靜,但他畢竟不是神。
面對這種讓全省頂尖專家都絕望的跨國網絡攻擊,一個人的力量終究是有限的。
「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了嗎?」楚寧看著林白,輕聲問了一句,語氣里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林白沒說話。
他只是低頭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水。
整個機房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大屏幕上,那個血紅色的骷髏頭顯得愈發猙獰,下方的進度條又往前跳了一格。
【物理覆寫程序正在運行……當前進度:89%……】
滴答。滴答。
旁邊那個年輕警員手裡的電話里,傳來某家企業老總焦急的催促聲,聲音在安靜的機房裡顯得格外刺耳:
「餵?市局的領導?你們到底商量好沒有!」
「我們的數據馬上就要徹底毀了!趕緊同意我們交贖金走暗網交易吧,算我求你們了!」
拿著紅色保密電話的年輕警員他無助地抬起頭,看向站在主控台前的雷克明。
雷克明站在原地,死死盯著大屏幕上那刺眼的血紅色骷髏頭。
【物理覆寫程序正在運行……當前進度:90%……】
又跳了一格。
「局長。」副支隊長走到雷克明身邊。
「不能再耗下去了。再拖兩分鐘,就算拿到解密鑰匙,部分底層數據也會出現不可逆的物理損壞。」
副支隊長抬起手,指著大廳里那些還在瘋狂閃爍著紅燈的伺服器機櫃。
「這不光是江城重工一家,還有其他公司的機密數據……這些東西一旦沒了,江城半個科技圈的底子就全被抽空了。」
他痛苦地閉上眼睛,深深低下了頭。
「咱們……讓他們交錢吧。」
認輸。
這兩個字從一個主管網絡安全的副支隊長嘴裡說出來,比殺了他還要難受。
周圍的幾十名技術警員全都低下了頭,有人死死咬著嘴唇,有人雙手緊緊抓著自己的頭髮。
平日裡他們是這道無形防線上最堅固的盾牌,可今天,對方把他們引以為傲的防禦體系撕得粉碎。
就連省廳的泰斗張老都在電話里親口承認了這是個死結。
他們還能指望什麼?
雷克明的雙拳緊緊攥在一起,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的肉里。
他當了半輩子的警察,抓過無數窮凶極惡的歹徒,從來沒有向任何犯罪分子低過頭。
但今天,他面對的是一群躲在數千公里外、連面都見不到的數字幽靈。
不妥協,就是眼睜睜看著這座城市的經濟命脈被毀於一旦。
妥協,就是在江城警方的臉上狠狠抽一個清脆的耳光,告訴全世界的黑客,這裡的防線不堪一擊,這裡的企業是可以被隨意宰割的肥羊。
「呼……」
雷克明長長地吐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濁氣。他慢慢鬆開緊攥的拳頭,仿佛在一瞬間蒼老了十歲。
他伸手,從年輕警員手裡接過了那個沉甸甸的紅色聽筒。
「徐總,我是雷克明。」
「市局……同意你們的請求。開放暗網交易埠,你們去走帳吧。」
這句話一出口,整個數據中心裡的空氣仿佛都被抽乾了。
那個戴著厚底眼鏡的老技術員頹然地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鏡,用手背抹了一把泛紅的眼角。
陳隊長一拳重重地砸在牆壁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等一下!」
就在雷克明準備掛斷電話,讓技術員去解除網絡攔截埠的時候。
楚寧突然往前跨了一大步。
「局長,不能開放埠!」
「對方這套程序的核心邏輯就是綁架和覆寫雙管齊下。」
「你怎麼能保證,他們拿到那十個億的比特幣之後,真的會發來解密密鑰?」
「萬一他們收了錢,後台直接切斷連接,任由覆寫程序跑完呢?到時候企業不僅丟了數據,還白白損失了巨額資金!」
「我不懂網絡技術,但我懂犯罪心理!這幫亡命徒根本沒有底線,他們就是在賭我們不敢賭!」
楚寧的聲音在安靜的機房裡迴蕩。
雷克明看著楚寧,苦笑了一聲。
「小楚,你說的這些,我怎麼可能不知道?」
雷克明指著屏幕上已經跳到「91%」的進度條。
「可是現在,我們有的選嗎?只要還有一線拿回數據的希望,那些企業的老總就願意去賭。」
「我們現在強行掐斷交易,就是在斷絕他們最後的生路。這個責任,誰也背不起。」
楚寧死死咬著下唇,力氣大得幾乎咬出了血絲。
她看著雷克明那張因為熬夜和焦慮而顯得格外蒼老的臉,心裡很清楚,局長說的是實話。
這不僅是十個億贖金的問題。盛世集團的新藥配方、江城重工的底盤圖紙,這些東西的價值遠遠超過了十個億。
如果警方強行切斷暗網交易埠,導致倒計時結束、數據被徹底物理覆寫,那這幾家企業明天就會面臨破產清算,成千上萬的員工會失業。
這種毀滅性的後果,江城警方擔不起,雷克明這身警服也扛不住。
可是,向這幫藏在陰溝里的網絡罪犯低頭,眼睜睜看著國內的資金流向境外的暗網帳戶,這種屈辱感讓楚寧覺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團浸水的棉花,憋得喘不上氣。
雷克明看著楚寧通紅的眼眶,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轉過頭,看向手裡那部還在傳來企業老總焦急催促聲的紅色保密電話。
「小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