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鐘過去。兩秒鐘過去。
什麼都沒發生。沒有火花,沒有電線燒焦的糊味。
林白握著扳手。
在金屬頭砸中生鏽外殼的瞬間,他感覺到扳手的橡膠握把傳來一陣極細微的震動。
這股震動順著外殼傳導進去。
在物理層面,水泵的生鏽外殼沒有任何變化。
但在概念層面,電控櫃裡燒毀的變頻器主板線路瞬間重新連接,卡死的滾珠軸承褪去鐵鏽恢復了完美的圓形,斷裂的定子線圈嚴絲合縫地接駁在一起。
「嗡——」
水泵中心傳出一聲低沉的悶響。
緊接著,聲音變大。電機開始轉動。
平順的轟鳴聲瞬間蓋過了管道滴水的聲音。
藍色的離心水泵穩穩地運轉起來。
尾部散熱罩里的風扇飛速旋轉,吹出一股帶著鐵鏽味的灰塵。
趙經理慢慢放下胳膊。他睜開眼睛。
他看著運轉的水泵,又轉頭看向牆上的電控櫃。
刺眼的紅色故障燈滅了。綠色的運行指示燈亮起。
顯示屏上的數字快速跳動,最後停在五十赫茲。
趙經理往前走了兩步,跨過地上的積水。他停在主出水管旁邊。
管道上安裝著一個圓形的機械水壓表。白色的錶盤上,黑色的指針正在順時針移動,越過零刻度,穩穩地停在綠色安全區的正中間。
粗大的金屬管道里,傳出清晰的水流奔涌聲。
趙經理張著嘴,盯著水壓表看了足足五秒鐘。
「轉……轉了?」他轉過頭,愣愣地看著林白。
「轉了。」林白收起扳手,放進綠色的帆布包里,拉上拉鏈。
趙經理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放在水泵外殼上。機器的震動很平穩,沒有任何異響。
「你連電控櫃的門都沒開。就拿扳手敲了一下?」趙經理問。
「對。」
「這怎麼修好的?」
「裡面的軸承生鏽卡死了。」林白語氣平淡。
「電機卡死轉不動,電控櫃裡的變頻器檢測到電流過載,觸發了自我保護機制,所以亮紅燈停機。」
趙經理聽著。
「我拿扳手敲外殼,震動傳進去,把卡死的軸承震鬆了。」
「阻力消失,電機能轉,保護開關自動復位。水泵就啟動了。」林白給出了一個聽起來符合基本機械常識的解釋。
趙經理不懂修水泵,但他覺得有道理。
他猛地拍了一下大腿,濺起幾滴泥水。
「那幫騙子!」趙經理罵了一句。「昨天機電公司的人帶個萬用表,裝模作樣測了半天,非說變頻器燒了,只能花五千塊錢換整套控制櫃!」
「五千塊錢。物業帳上就剩八千塊了。他們就是看咱們老小區不懂行,想坑錢。」趙經理氣得牙根痒痒。
林白把工具包斜挎在肩上。
「他們想賣件賺錢。如果告訴你只是軸承卡了,怎麼收五千。」林白說。
趙經理連連點頭。
他口袋裡的手機響了。掏出來接聽。
「餵?對,水來了?我們師傅剛把主泵修好。你擰開龍頭看看。出水了就行。不好意思啊。」
掛了電話,馬上又響。
「王大爺。對,水有了。修好了。」
連接了三個業主的電話。
趙經理把手機揣回兜里,長出了一口氣。
「走,回辦公室。」趙經理說。
兩人走出泵房。趙經理拉上鐵門,掛上大鎖,拔出鑰匙。
下午兩點多,太陽很毒。兩人順著小區坑窪的水泥路往回走。
「小林,你今天幫物業省了大錢。」趙經理走在旁邊,「月底結帳,我給你們勞務老闆打電話,單給你申請兩百塊錢獎金。」
「謝謝。」林白說。他對兩百塊錢沒興趣。他只關心五點能不能準時下班。
回到物業辦公室。
推開玻璃門,空調冷氣吹在身上很舒服。
林白走到角落的摺疊椅前,坐下。
工具包放在腳邊。後背靠在椅背上。
他抬頭看了一眼辦公桌上方的圓形掛鍾。
距離五點下班,還有一段時間。
林白稍微伸直雙腿,雙手交疊搭在腿上。閉上眼睛。
他不打算睡覺。只是閉目養神。這是合理利用工作時間的空檔期。只要沒有報修單,坐在這裡發呆就是他的權利。
辦公室里很安靜。頭頂的吊扇轉著,發出「吱呀、吱呀」的摩擦聲。
不得不說,這個工作閒起來是真的閒。
要是正常公司,老闆看見你這個樣子,早就劈頭蓋臉一頓訓斥了。
另一邊,趙經理則是坐在辦公桌前拿起手機,靠在椅子上刷短視頻。
手機外放的聲音傳出來,全是些私人笑聲和哈基咪背景音樂。
時間一點點過去。
陽光透過玻璃門照進屋裡,在地磚上緩慢移動。
就在這時,物業辦公室的玻璃門被人用力推開。
「趙經理!在不在!」
一個急促的聲音打破了屋裡的平靜。
一個六十多歲的男人快步走進來。他穿著一件普通的灰色襯衫,額頭上全是汗水,神色焦急。
趙經理放下手機,站起身。「李教授?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水管爆了!」被稱為李教授的男人用力擺著手,「我家廚房的水管剛才突然爆了。水噴得到處都是。整個廚房都淹了。你趕緊派個人去給我修修!」
趙經理皺起眉頭。「6棟一單元,一樓,對吧?」
「對,101室。快點吧,水都快漫到客廳了!」李教授擦了一把額頭的汗。
趙經理轉頭看向牆角。
林白已經睜開眼睛。他彎下腰,從地上拎起綠色的帆布工具包。站起身。
「我去。」林白說。
他沒有問多餘的話。沒有抱怨休息被打斷。既然還在上班時間,有活他就去干。
「小林,你快去看看。李教授家裡有不少書和資料,別讓水給泡了。」趙經理催促道。
林白點點頭。把工具包斜挎在肩上,跟著李教授走出物業辦公室。
外面的太陽依然刺眼。兩人沿著小區主路快步走。李教授走在前面,腳步很急。
「這老房子的管道就是不行。前幾天就看著有點滲水,沒當回事。今天做著飯,『砰』的一下就裂開一條大口子。」李教授一邊走一邊念叨。
「總閥關了嗎?」林白問。
「不知道總閥在哪。我拿幾個盆在底下接水呢,接滿了就往外倒,根本倒不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