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心裡閃過一絲深切的懷疑。但他現在沒有別的選擇了。
實驗室里的項目進度卡在喉嚨上,他只能死馬當活馬醫。
他大步走過去,停在林白面前。
「小師傅。」李明的語氣很客氣,甚至帶著一絲懇求的意味。
「我姓李。剛才你去我家修水管,順手幫我父親修好了一台舊的硬碟陣列。對吧?」
林白看著他,沒有站起來。
「嗯。那是私單。錢當場已經結清了。」林白回答。
「我知道,我知道。」李明連連點頭。他拿出一包紙巾,胡亂擦了一把臉上的汗。
「小師傅,你能不能跟我走一趟?去我們單位,幫我修個東西。」
林白看著李明焦急的樣子,沒有立刻拒絕,但也沒有起身。
「修什麼?」林白問。
「一塊電路主板。」李明快速說道,語速極快。
「是一台進口的核心分析儀上的主板。今天早上突然短路燒毀了。情況跟我父親那台硬碟陣列差不多,可能燒得更嚴重一點。」
李明緊緊盯著林白的眼睛,試圖從這張毫無波瀾的臉上看出一點底氣。
「這東西對我們的科研項目非常重要。廠家說修不了,只能換新,得等整整一個月。」
「但我們等不起。我聽我父親說你只擰了一下螺絲,那台進水燒毀的陣列就恢復了……」
「碰巧而已。」林白打斷了他的話,語氣依舊平淡。
「不管是不是碰巧,我想請你去試試。」李明根本不信什麼碰巧。
科學上沒有這種修法,也沒有這種碰巧。他只相信自己親眼看到的監控畫面。
他從西裝褲兜里掏出手機,手指顫抖地點開銀行APP。
「小師傅,只要你肯跟我去一趟。不管最後修不修得好,我個人給你兩萬。」
李明咬了咬牙,直接報出一個對於普通人來說極具衝擊力的數字。
「如果修好了,我再給你拿五萬塊。全都是現金轉帳,現在馬上就能給。」
聽到這話,坐在辦公桌後面的趙經理猛地站了起來。
趙經理瞪大了眼睛,看看李明,又看看摺疊椅上的林白。
兩萬塊出診費?修好了再給五萬?
加起來七萬塊?去修個主板?這可是他們這個小區大半年收上來的物業費總和啊!
趙經理覺得自己的耳朵出毛病了。他剛想開口勸林白趕緊答應,卻硬生生把話咽了回去。
他想看看這個平時總盯著掛鐘的臨時工怎麼反應。
林白坐在摺疊椅上。聽到五萬塊的數字,他的眼神終於有了一絲微弱的波動。
在上班時間接個私單,只要不影響下班,這符合他賺外快的原則。
「你們單位在哪?」林白問。
「南郊的高新科技園區。」李明見林白鬆口,趕緊回答。「第七研究所。我開了車來,現在就停在你們樓下。馬上就能走。」
林白沒有接話。
他抬起左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電子表。
林白放下手,看著李明。
「從這裡開車去南郊高新區,走繞城高速,就算不堵車也要四十分鐘。」
林白在腦子裡算了一筆帳。「加上看機器、維修的時間。最少需要兩個小時。」
李明愣了一下。他不明白林白算這個時間幹什麼。
「對,差不多兩個小時。」李明點點頭。「你放心,今天耽誤你的時間,我肯定算在報酬里,絕不讓你白跑。」
「不是報酬的問題。」林白搖了搖頭。
他伸出右手,指了指趙經理頭頂上方的圓形掛鍾。
「現在是四點十八分。我下午五點鐘下班。」
林白看著李明,聲音清晰,吐字平緩,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去了南郊,就意味著我今天不能在五點鐘準時下班。我需要額外多出至少一個小時的無償加班時間。」
「所以,我不去。」
辦公室里瞬間安靜了。
只有頭頂的吊扇還在「吱呀吱呀」地轉著,攪動著溫熱的空氣。
趙經理張著嘴,手裡還端著那個印著紅字的搪瓷茶缸,水都快灑到手背上了。
他聽到了什麼?
因為五點鐘要下班,所以直接拒絕了七萬塊錢的活兒?
這年輕人腦子被門擠了吧!那可是七萬塊啊!
只要點個頭,坐上車跑一趟,頂他在這破物業干兩年半的工資了!
「小林!」趙經理實在忍不住了,大聲喊道。
「你胡說什麼呢!李主管這是看得起你,人家大老遠跑來請你,你還管什麼幾點下班?加個班能掉塊肉啊!」
林白轉頭看了趙經理一眼。
「趙經理,我們簽的臨時勞務合同上寫了,每天工作八小時,早九晚五。不包含強制加班條款。」
「而且,這是私活。我更有權利拒絕。」
林白收回目光,重新看著李明。
「抱歉。路程太遠,占用下班時間。這活我不接。」
李明站在原地,汗水順著臉頰流下來,滴在衣領上。他覺得自己像是在做一場荒誕的夢。
他是一個習慣了996、習慣了為了項目連續熬夜一個星期的科研主管。在他的認知里,只要錢給夠,沒有人會拒絕加班。更何況是這麼一筆巨款。
但眼前這個人,居然因為要準時下班,連七萬塊錢都不要?
「小師傅……」李明急了。他一把拉過旁邊的一把塑料凳子,直接坐在了林白對面。
「是不是錢不夠?十萬!我給你十萬!」李明雙眼通紅,聲音都在發抖。
「這筆錢我自己墊!只要你跟我走一趟!算我求你了行不行!」
十萬。
趙經理手裡的茶缸「砰」的一聲放在桌子上,茶水濺了出來。他覺得自己的心臟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蹦出來了。
十萬塊請個修水管的去修主板。這世界太瘋狂了。
林白看著李明通紅的雙眼,知道這個人是真的急了。
但他依然沒有站起來,後背安穩地貼在摺疊椅的靠背上。
「這不是錢多錢少的問題。」林白嘆了口氣。「李主管,你可能對我們這種拿底薪的打工人有什麼誤解。」
「打工人也是人,不是只認錢的機器。下班後的時間,是屬於我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