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過。有證。」林白語氣平靜。
聞言,王工頭嘆了口氣。今天三號基坑那邊趕進度,原來的師傅請病假了,缺人缺得厲害。
既然勞務公司把人派來了,只能湊合先用著。
他走到牆角的鐵皮櫃前,翻出一個磨破皮的記錄本。
「叫什麼名字?」
「林白。雙木林,黑白的白。」
王工頭拿筆在本子上記下名字,看了看表。
「行。跟我去場地。」
兩人走出板房。
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照在黃土地上,有些晃眼。
林白跟在王工頭後面,順著一條壓滿車轍印的土路往工地深處走。
走了大概五分鐘,來到一片巨大的長方形基坑旁邊。
基坑邊緣停著三台挖掘機。兩台是新的,黃色的油漆很亮,機身上印著嶄新的品牌標誌。履帶上的泥也不多。
最邊上,靠著一堆廢舊鋼筋的地方,停著一台老式的卡特挖掘機。
這台車的車漆剝落得很嚴重,露出裡面大片深褐色的鐵鏽。
大臂和小臂的液壓缸接頭處,糊著一層厚厚的黑色油泥。排氣管也是黑乎乎的。
明顯是台服役了很多年、隨便對付著用的老機器。
王工頭停下腳步,指了指那台破挖機。
「那台老卡特,今天歸你開。」王工頭說,「新車都有人占了。這車雖然老點,動作慢,還稍微有點漏液壓油,但挖這邊的地基溝槽足夠了。」
他指了指腳下。地面上用白灰撒出了兩條平行的線。
「按地上畫的白灰線挖。深一米五,寬兩米。挖出來的土直接裝到旁邊的渣土車上。車沒來就先堆在旁邊。」
「知道了。」林白點頭。
他走到那台老卡特挖掘機旁邊。
履帶的鐵齒磨得很平。機身的縫隙里全是乾結的泥塊。
林白把綠色的帆布包挎在左肩上。左手抓住駕駛室外面的生鏽鐵扶手,右腳踩在履帶上。
手臂用力,身體往上一翻,動作利落地爬上了駕駛室外面的平台。
拉開駕駛室的玻璃門。
門軸發出乾澀的「吱呀」聲。
一股悶熱的氣息撲面而來。混雜著濃重的柴油味、機油味和陳年的灰塵味。
駕駛室里的空間不大。黑色的皮座椅破了幾個洞,露出裡面發黃的海綿。
操作台的縫隙里積著厚厚的灰。地板上散落著一個空水瓶和兩個踩扁的菸頭。
林白沒有露出嫌棄的表情。
他抬起腳,把空水瓶踢到角落裡。用鞋底蹭了蹭地板上的干泥巴。
林白轉身,坐進駕駛座。
座椅的減震彈簧有些老化,往下陷了一塊。
他伸手拉過安全帶。安全帶很髒,邊緣起毛了,但他還是把鎖扣插進了卡槽里。
他伸手摸向鑰匙孔。插在上面的機械鑰匙表面已經被磨得發亮。
向右擰動。
「咔噠。」
通電。儀錶盤上亮起幾個昏暗的指示燈。
繼續擰到底。
起動機發出沉重的「哧哧」聲。
老舊的柴油發動機劇烈地抖動了一下,隨後「轟」的一聲啟動了。
車身跟著震動。排氣管噴出一股黑色的濃煙,隨風散開。
林白關上駕駛室的門。把門邊的插銷鎖好。
他伸手擰開側面的空調開關。
空調壓縮機發出「嗡嗡」的雜音。出風口吹出的風帶著一股灰塵味,只有一點微弱的涼意。
但在這種密閉的玻璃盒子裡,這絲涼意足夠保證空氣流通,不至於讓人中暑。
林白抬起左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電子表。
上午九點整。
「滴,上班打卡。」林白在心裡默念了一句。
他收回目光。平視前方。
左右兩邊,各有一個黑色的先導操縱杆。手柄表面的塑料紋理已經被以前的司機磨得很光滑。
林白伸出雙手。
左手握住左操縱杆。右手握住右操縱杆。
就在手心貼住黑色塑料手柄的這一秒鐘。
【絕對微操與無視裝甲】的法則生效。
林白感覺到雙手微微一熱。
緊接著,一種奇異的感覺傳遍全身。
眼前這台重達二十多噸、生鏽、遲鈍、漏油的笨重機器,在感官中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所有的機械反饋和物理延遲,全部被大腦強行抹平。
這台龐然大物,變成了林白身體骨骼和神經的延伸。
就像是大腦在控制自己的手指一樣自然。
他清楚地感知到大臂下壓時的每一分重力。感知到鏟斗邊緣五個鐵齒距離地面的確切毫米數。
林白看著地上的白灰線。
左手輕輕向前推操縱杆。
挖掘機龐大的大臂平穩地下落。沒有平時老挖機起步時常見的那種頓挫和沉悶的金屬撞擊聲。
右手向左微撥。小臂收回。
鏟斗張開,開始挖土。
整個動作行雲流水,流暢得不可思議。
外面。
王工頭站在十幾米外的一個土包上。他還沒有走。
他不放心這個年輕的司機。想站在這兒盯幾鏟子。
如果手太生,把線挖偏了或者壓到了旁邊的標樁,他得趕緊用對講機把人叫停,免得返工。
王工頭看著那台老卡特。
看了一會兒,他本來微皺的眉頭,慢慢挑了起來。
但王工頭幹了半輩子工程,耳朵很毒。他能聽出這台挖機發動機的聲音不對勁。
一般的熟手開挖機,遇到下面硬一點的死土層,發動機都會因為液壓泵負荷突然增大,而發出沉悶的憋車聲,排氣管也會跟著冒出一股黑煙。
但林白開的這台機器,發動機的轉速一直保持在一個極其均勻的頻率上。
「嗡——嗡——」
聲音平順。聽不出任何吃力或者頓挫的感覺。
王工頭往前走了幾步,順著土坡走下來。走到剛挖開的那段溝槽邊緣。
他低頭往下看。
一米五深的溝。溝壁直上直下,平整得連一塊凸出的土坷垃都沒有。
地上的那道白灰線,被鏟斗完美地切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筆直地、整整齊齊地留在溝沿上。
溝底也是一條水平線。
王工頭站在這條溝前面,呆了幾秒鐘。
他帶過無數個挖機司機。見過幹活快的,一小時能裝十幾車土;也見過幹活猛的。
但他從來沒見過,把挖土這種糙活兒,幹得這麼細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