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是找兩個泥瓦匠,拿著鐵鍬和捲尺人工去修邊,也修不出這麼筆直、乾淨的線。
更何況是坐在那台液壓杆還在漏油的老爺車裡。
這手感,得用機油泡多少年才能練出來?
王工頭從耳朵上拿下那根香菸。拿在手裡捏了捏,沒有拿打火機點燃。
「這勞務公司,今天從哪找來這麼個神仙?」王工頭看著那台正在平穩迴轉的挖掘機,嘟囔了一句。
駕駛室里。
林白並不關心外面有沒有人看。他只是機械地重複著推拉操縱杆的動作。
挖土,裝車。迴轉,下斗。
時間慢慢流逝。
中午十二點。
項目部板房那邊傳來一聲尖銳的哨響。
「開飯了!停工!」有人扯著嗓子喊。
打樁機的聲音停了。渣土車也熄了火。
林白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電子表。十二點整。
他降下大臂,把鏟斗平放在地上。向左擰動鑰匙,熄火。
推開玻璃門,一股熱浪撲面而來。
他跳下履帶,順著土路往臨時搭建的食堂走。
水管旁邊圍了一圈人。林白排隊洗了手,用冷水撲了把臉。
走到打飯窗口。今天中午是土豆燒肉和炒包菜。林白打了一盒飯,舀了一碗免費的紫菜湯。
他端著飯盒,走到外面一棵老榆樹的樹蔭底下找了塊乾淨的磚頭墊在屁股底下,坐下吃飯。
旁邊蹲著兩個老工人,正一邊吃飯一邊聊天。
「今天這天真熱。下午還得熬。」一個黑瘦的老工人扒了一口飯,嘆了口氣。
「熱也得干。家裡還等著用錢呢。」另一個工人喝了一口湯。
兩人看了看林白。
「小伙子,新來的?」黑瘦工人問。
「今天剛來替班。開挖掘機。」林白咽下嘴裡的土豆,回答。
「哦,難怪面生。住哪啊?」
「老城區那邊。」
「那遠啊。不過老城區菜價便宜。我們這工地門口的超市,一斤黃瓜都賣到三塊五了,搶錢呢。」老工人抱怨。
「老城區晚市,黃瓜一塊五。豬肉也便宜兩塊。」林白說。
「是嗎?那感情好。周末休息我也去那邊買點屯著。」
三個人就這麼隨口聊著菜價和天氣。沒有人在乎什麼大道理,關心的都是怎麼省下兩塊錢。
林白吃得很快。吃完後,把飯盒扔進垃圾桶,回到樹蔭下靠著樹幹閉目養神。
下午一點半。
哨聲再次響起。下午的活開始了。
林白回到駕駛室,啟動機器,繼續沿著白灰線挖地基。
到了下午兩點多。
距離林白兩百多米外的二號基坑,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吵罵聲。
打樁機和渣土車的聲音都停了。只剩下兩台裝了破碎錘的挖掘機,發出「噠噠噠噠」的刺耳撞擊聲。
林白挖完一斗土,停在半空。透過滿是灰塵的玻璃往那邊看了一眼。
二號基坑邊上圍了一圈人。
項目經理戴著白色的安全帽,正指著坑底破口大罵。王工頭站在旁邊,不停地擦汗,低著頭挨訓。
林白把鏟斗里的土倒進車廂,沒有湊熱鬧,繼續挖自己的溝。
二號基坑底。
一塊巨大的青灰色岩層橫在泥土中間。
這塊岩石表面凹凸不平,質地堅硬。正好卡在了主排水管道的鋪設路線上。
兩台裝了破碎錘的挖掘機,已經對著這塊石頭連續打了半個小時。
高頻的合金鋼釺狠狠砸在青石上,火星四濺,石屑橫飛。但打了半天,石頭表面只留下了一片淺淺的白色凹坑。根本打不碎。
「停停停!」
項目經理急得直跳腳,用力揮手讓挖掘機停下。
他轉頭指著王工頭的鼻子。
「老王,你怎麼探的地勘?這裡怎麼會有一整塊花崗岩底排?」項目經理聲音很大,額頭的青筋都冒出來了。
「經理,這石頭埋得深,之前的圖紙上真沒標出來……」王工頭滿臉是汗,聲音發虛。
「我不管圖紙!我只看進度!」項目經理打斷他,「這塊石頭今天必須弄掉!主管道鋪不下去,明天的混凝土怎麼澆?後天的鋼筋怎麼進場?整個工期都要延誤!一天的損失你來賠嗎?!」
王工頭急得原地打轉。
「經理,這兩台破碎錘已經是工地上馬力最大的了。真打不動啊。要不,咱申請爆破吧?埋點炸藥炸開。」
「爆破?」項目經理氣極反笑。「你在市區邊緣申請爆破?去公安局報備,走審批流程,等批下來至少半個月!半個月後項目黃花菜都涼了!」
王工頭不說話了。打也打不動,炸又不能炸。這就是個死局。
項目經理在坑邊煩躁地走來走去,看著坑底那塊頑固的青石,愁得直抽菸。
王工頭四下張望。
他看到不遠處,林白開著那台破舊的老卡特挖掘機,正在平穩地挖著土。
死馬當活馬醫。
王工頭咬了咬牙,快步跑到林白的基坑邊上。用力朝駕駛室揮手。
林白看到王工頭的手勢,停下動作,推開駕駛室的門。
「王工頭,有事?」
「小林,你把車開過來!」王工頭指著二號基坑。
「挖這邊的工作量還沒完。」林白指了指地上沒挖完的白灰線。
「先別管這邊了!二號坑碰上硬骨頭了,你開過去,拿鏟斗刮刮邊,看看能不能把石頭底下的土掏空,讓它鬆動一點。」王工頭喊道。
林白點頭。既然是工頭安排的,只要不耽誤下班,在哪挖都一樣。
他關上門。操縱挖掘機,轉動履帶。
老卡特挖掘機發出沉悶的柴油機轟鳴聲,緩慢而笨重地開向二號基坑。履帶在地上壓出深深的印子。
開到基坑邊緣。林白看清了坑底的情況。
一塊長寬將近三米的巨大青色岩石。表面布滿了破碎錘打出的白點。
項目經理看到王工頭弄了一台最破的挖土機過來,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老王,你瘋了?破碎錘都打不碎的花崗岩,你弄個老破車過來幹什麼?」
「經理,底下可能還有土。我想讓他拿鏟子順著石頭縫摳一摳,萬一能撬動呢。」
王工頭硬著頭皮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