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彈自重太大了!被挖空的土層邊緣剛剛發生了鏈式崩塌,底部的應力結構徹底粉碎了!」
技術員絕望地揪住自己的頭髮,渾身發抖,「沉降速度翻了三倍不止……按這個加速度,最多、最多只有十分鐘!」
「十分鐘?!」副局長如遭雷擊。
「對!十分鐘內,彈體的傾斜絕對會超過五度的大關!」技術員歇斯底里地喊道。
「裡面鏽死的撞針一旦受力斷裂,馬上就會擊發底火!等不到明天的機器人,甚至連天黑都等不到了!」
副局長轉頭看向遠處的街道,腦子裡一陣嗡鳴。
外圍的疏散工作才剛剛啟動,周邊幾萬名小區的居民,根本不可能在十分鐘內全部撤離。
一旦炸彈引爆燃氣主管道,這半個街區都會被瞬間夷為平地。
副局長轉頭看向陳隊長,聲音里透著深深的無力,「還有別的設備能調嗎?」
陳隊長絕望地搖了搖頭。
在現有的物理條件下,沒有任何常規排爆設備能在十分鐘內完成這種級別的除暴作業。
他眼眶憋得通紅,聲音沙啞得像是吞了沙子:「局長,趕緊上報市委拉響全城防空警報吧。讓外圍警力放棄拉警戒線,直接用喇叭喊人疏散……」
陳隊長死死咬著牙,臉色很是難看。
「能跑多少……是多少吧。」
沉重。
極其壓抑的沉重感死死扼住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咽喉。
副局長痛苦地閉上眼睛,手指顫抖著摸向對講機,準備下達這道意味著無數家庭即將破碎的撤退命令時。
一個極度平淡,甚至帶著點不耐煩的聲音,突兀地在旁邊響起。
林白站在旁邊,抬起左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電子表。
「各位領導,馬上五點了。」
林白放下手,看著副局長和陳隊長。「再拖下去,我就真的來不及洗手換衣服了。老趙也趕不上他兒子的家長會了。」
副局長轉過頭,盯著眼前這個穿著灰布勞保服的年輕人。
剛才電話沒打通,他無法確認林白到底是不是市局的特聘顧問。在官方程序上,林白現在只是一個普通的建築工人。
「剛剛電話沒問出來。」副局長聲音發緊。「我現在沒法確認你的身份。」
副局長深吸了一口氣,目光變得嚴厲。
「按照規定,我絕不能讓一個平民去接觸爆炸物。但是現在,我們沒有時間了。」
副局長指著三號基坑的方向。
「你如果篤定要去試。我攔不住你,但我也不授權你。這是你個人的行為。」
「我醜話說在前面。如果你去了,引發的一切後果,你自己承擔。如果你失手了,你連命都沒了,市局也不會給你追認什麼烈士。」
副局長看著林白的眼睛,等待他的退縮。普通人聽到這種沒有任何保障、還要自己承擔死後罵名的話,肯定會打退堂鼓。
林白沒有退縮。
他只是簡單地點了一下頭。
「可以。」林白說。「後果我承擔。只要不耽誤我五點下班就行。」
副局長咬緊牙關,死死盯著林白。幾秒鐘後,他猛地轉過身。
「老陳!馬上清場!警戒線後退八百米!所有人,包括特警和救援人員,全部撤離現場!立刻執行!」
命令一下,現場的警察和消防員迅速行動起來。
警車發動,快速往後倒車撤退。
王工頭和項目經理也跟著人群往安全區跑。
跑了幾步,王工頭回頭看了一眼站在原地的林白。
他張了張嘴,最後什麼都沒說,轉頭拼命往遠處跑去。
不到五分鐘,偌大的長青建築工地,外圍人員被徹底清空了。
幾輛紅色的渣土車孤零零地停在路邊。打樁機的長臂靜止在半空。
三號基坑邊緣,副局長、陳隊長,還有兩名全副武裝的排爆隊員依然留在距離基坑三十多米外的位置。
林白雙手拍了拍藍色工作服褲腿上的灰土。
順著空曠的土路,獨自一人走向那台破舊的挖掘機。
「等等!」
陳隊長大聲喊住了他。
旁邊的一名年輕排爆隊員雙手提著一套厚重的墨綠色防爆服,滿頭大汗地跑了過來。
防爆服的頭盔面罩很厚,看著就像一套笨重的太空衣。
隊員走到林白面前,大口喘著氣。
「穿上。」陳隊長語氣不容置疑。
「這是局裡最高規格的排爆服。裡面有陶瓷插板和凱夫拉防爆層。這是規矩,不管你用什麼方法拆彈,只要靠近,就必須穿防爆服。」
林白停下腳步,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套厚重的裝備。
「我不穿。」林白拒絕得很乾脆。
「這不是開玩笑!」副局長皺起眉頭,上前一步。
「穿上它,萬一出事,至少能保住你一條命!」
聞言,林白搖了搖頭,指著那台挖掘機說道。
「那玩意駕駛室非常狹窄。這套衣服太厚,穿上它,我的手臂關節會受到限制,根本無法做到精細操作。戴著那個頭盔,我的視線也會受阻。」
林白把手放回身側。
「我只需要絕對的精確,不需要毫無意義的防護。」
他說完,沒有再去管地上的防爆服。
「你們走吧。別耽誤我時間。」
林白轉過身,繼續順著土路往前走。
陳隊長看著林白的背影,咬了咬牙,轉頭對副局長說:「局長,我們撤吧。」
副局長深吸了一口氣,猛地一揮手。
「撤!退到八百米外的安全線!」
兩名排爆隊員提著防爆服,跟著陳隊長和副局長快速跑向停在遠處的指揮車。
車門關上,越野警車輪胎打滑,揚起一陣塵土,迅速駛離了這片危險區域。
工地上,徹底只剩下林白一個人。
很快,遠處的指揮車已經退到了八百米外的高地上。
陳隊長和副局長站在車旁,手裡拿著高倍望遠鏡。
手心裡全是汗水,此刻他們連大氣都不敢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視野中心那個穿著勞保服的背影。
林白走到挖掘機旁爬了上去、
插進鑰匙孔。向右擰到底。
起動機發出沉重的摩擦聲。
「轟——」
老舊的柴油發動機劇烈地抖動了一下,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
排氣管噴出一股黑色的濃煙,隨風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