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米外的高地上。
指揮車旁,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副局長和陳隊長並肩站著,兩人手裡都舉著高倍望遠鏡,死死盯著三號基坑的方向。
望遠鏡的防滑膠皮已經被他們手心裡的冷汗完全浸濕了。
周圍的特警們躲在防暴車後面。沒有人說話,連呼吸都刻意壓得很低。
在望遠鏡的圓形視野里,那台老舊的卡特挖掘機噴出一股濃烈的黑煙,笨重的機械大臂開始緩緩下降。
「老陳。」副局長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發乾。「你干排爆二十多年了,見過用挖掘機拆炸彈的嗎?」
「沒有。」陳隊長咬著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鏡片。
「這根本就不符合機械常理。那台挖機太老了,液壓泵老化,履帶鬆弛。別說擰引信,就是讓它在半空中懸停,鏟斗都會有幾厘米的自然晃動。」
「那他能成功嗎?」副局長問。
陳隊長沒有馬上回答。
望遠鏡里,巨大的生鏽鐵斗已經落入了基坑底部,慢慢靠近了那枚深褐色的航空炸彈。
「很難說。」陳隊長深吸了一口氣。「炸彈的引信螺紋已經和彈體完全鏽死在一起了。要打破這種靜摩擦力,需要的初始扭矩非常大。但是只要引信一鬆動,阻力就會瞬間變小。」
「如果他控制不住挖掘機的力道,在阻力消失的那一瞬間,鏟斗就會發生嚴重的橫向偏移。只要偏一毫米,撞針就會脫落。」
副局長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他緊緊握著望遠鏡,手背上的青筋凸起。
所有人的心都懸在了嗓子眼。
坑底。鏟斗的鐵齒似乎已經接觸到了引信的邊緣。
然後。
畫面靜止了。
那台重達二十多噸的鋼鐵巨獸,在把鏟斗放下去之後,突然沒了動靜。
沒有繼續向下施壓,也沒有左右轉動。大臂和小臂就那麼僵直地懸在半空中。發動機雖然還在冒著淡淡的黑煙,但機械臂沒有任何操作的跡象。
一秒,兩秒。
十秒鐘過去了。挖掘機依然一動不動。
「怎麼回事?怎麼停了?」副局長放下望遠鏡,揉了揉發酸的眼睛。「是機器出故障了嗎?」
陳隊長依然舉著望遠鏡,眉頭皺成了一個死結。
「應該不是故障。」陳隊長低聲說。「他沒有動操縱杆。」
「他為什麼不動?」
「可能是……他發現自己做不到。」陳隊長嘆了口氣,語氣里並沒有責怪,反而透著一絲理解。
「他剛才也就是憑著一股熱血衝上去的。」
「等真把鏟斗卡在炸彈上,近距離面對那顆隨時會爆炸的鐵疙瘩時,那種心理壓力不是常人能承受的。」
陳隊長放下望遠鏡,拿手背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
「機器的間隙太大,引信的鐵鏽太厚。他只要試著發一點力,就能感覺到鏟斗在發飄。」
「他不敢賭。他肯定是覺得太難了,怕一用力就直接引爆,所以停手了。」
副局長聽完,沉默了片刻。
「不過也正常。」副局長點了點頭。
「他畢竟只是個普通的工人,不是受過專業訓練的排爆手。能有勇氣坐進駕駛室就已經很了不起了。知難而退,總比盲目送命強。」
「那現在怎麼辦?」旁邊的特警小聲問。
「等。」副局長咬了咬牙。「既然他放棄了,就讓他安全撤回來。我們繼續等省城的機器人。」
眾人正說著話。
望遠鏡的視野里,情況突然發生了變化。
「局長,你看!他熄火了!」一名特警指著基坑的方向喊道。
副局長和陳隊長趕緊重新舉起望遠鏡。
只見那台老卡特挖掘機排氣管里的煙徹底斷了。低沉的發動機轟鳴聲也停了下來。
緊接著,駕駛室的玻璃門被推開了。
林白抓著扶手,動作平穩地從履帶上跳了下來。
他沒有回頭看坑底的炸彈。而是彎腰撿起放在旁邊水泥墩子上的綠色帆布包,把不鏽鋼保溫杯塞進去,挎在肩膀上。
然後,他轉身朝著工地外面走去。
「他果然放棄了。」陳隊長看著林白遠離基坑的背影,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心裡不知道是該慶幸還是該失望。
然而,林白並沒有順著土路一直走到安全區。
他走到一半,拐了個彎,徑直走向了那排供工人休息和換衣服的藍色簡易活動板房。
林白推開其中一間板房的門,走了進去。
外面的所有人全都愣住了。
「他去休息室幹什麼?」副局長滿臉疑惑。
「不知道啊。難道是剛才在上面嚇出了一身冷汗,去裡面平復情緒了?」陳隊長猜測道。
指揮車旁邊的警察們面面相覷。危機還沒有解除,地基還在沉降。這個年輕人卻跑進板房裡不出來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三分鐘後。
活動板房的門再次被推開。
林白從裡面走了出來。
當望遠鏡里的畫面清晰地傳到陳隊長等人的眼睛裡時,所有人都傻眼了。
林白脫掉了那身沾滿黃土和機油的灰色勞保服。他換上了一件乾淨的白色純棉短袖T恤,下面是一條黑色的休閒長褲。
他的頭髮看起來有些濕潤,顯然是剛才在板房裡用自來水洗了一把臉,順便把胳膊和手上的泥土都洗乾淨了。
他一邊往外走,一邊從褲兜里掏出手機。
他把手機舉到耳邊,撥通了一個號碼。
接著說了一會,林白掛斷電話,把手機揣回褲兜里。
他把綠色的帆布包甩到背上,順著寬闊的土路,直接朝著工地大門的方向走了出去。
高地上。
副局長、陳隊長,還有幾十名全副武裝的特警。全都像木頭樁子一樣僵在了原地。
所有人大眼瞪小眼。
什麼情況??
不是去拆炸彈嗎?不是因為太難放棄了嗎?
炸彈還躺在坑底,地基還在下沉,隨時可能引發連環大爆炸。
結果這個人跑到板房裡洗了個臉,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
然後……就這麼大搖大擺地走了?!
「他……他就這麼走了?」副局長張著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