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白站在樹蔭下，早就通過網紗縫隙看到了這兩個走過來的初中生。
他並沒有理會。按照工作流程，只要有人靠近，他就發傳單。
高個男生走到林白面前，上下打量這套綠色的青蛙服。他伸出手，一把抓住青蛙肚子上充氣凸起的部分，用力往外扯了兩下。
「這衣服裡面裝的什麼？海綿？」高個男生一邊扯，一邊回頭對同伴笑。
矮個男生湊上來。他繞到林白背後，抬起手，對著青蛙巨大的綠色後腦勺，用力拍了一巴掌。
「砰。」
一聲悶響在玩偶頭套內部迴蕩。
海綿緩衝了力道，林白的腦袋感覺不到疼。但巨大的震動聲在封閉的頭套里十分刺耳。
「喂，青蛙，跳一個看看。」矮個男生拍完後退後一步，大聲喊道。
林白站在原地，慢慢轉過身，面對這兩個嘻嘻哈哈的初中生。
他抬起左手，把那一沓傳單托平。右手從上面抽出兩張單子。
向前邁出半步。把兩張傳單分別遞到兩個男生的胸前。
高個男生看著遞過來的紙，冷笑一聲。
「誰要你的破傳單。」
他舉起手裡那杯冰鎮奶茶，準備直接砸開青蛙伸出來的手，順便把奶茶灑在玩偶服上。
就在他手腕剛發力的下一秒。
高個男生的雙手突然失去了大腦的控制。
他的十根手指猛地張開。
「啪嗒。」
那杯喝了一半的冰鎮奶茶直接掉在地磚上。塑料杯子破裂，褐色的奶茶混著黑色的珍珠濺了一地，灑在高個男生的運動鞋上。
高個男生根本來不及去管地上的奶茶。
他的雙手不受控制地抬起，迎著林白遞過來的方向，恭恭敬敬、結結實實地捏住那張粉色的健身房宣傳單。
旁邊的矮個男生同樣如此。
他胳膊底下夾著的籃球「咚」的一聲掉在地上，順著廣場的斜坡滾出老遠。
他的雙手抬起，死死捏住了另一張傳單。
林白收回右手。
兩張傳單順利發了出去。他後退半步，重新站回樹蔭深處。
高個男生呆呆看著自己的雙手。大拇指和食指緊緊捏著那張薄紙片。
「我的手怎麼回事？」高個男生聲音發慌。
他想把手鬆開。大腦發出無數次鬆手的指令。
但手指肌肉像是焊死了一樣，保持捏緊的姿勢，紋絲不動。
「你鬆開啊！」高個男生咬著牙，用力甩動胳膊。
傳單在風中發出「嘩啦啦」的聲響，依然穩穩留在他手裡。
矮個男生用左手去掰右手的指頭。一根一根地掰。左手掰得生疼，右手還是死死捏著傳單邊緣。
「這紙上有強力膠！」矮個男生驚叫起來。
高個男生低頭看手裡的傳單。紙張表面很乾燥，不帶任何膠水粘膩的感覺，就是普通的銅版紙。
「沒膠水！這紙沒粘在手上，是手不聽使喚了！」高個男生額頭冒出冷汗。
他轉過頭，盯著站在樹下的綠青蛙。
「你對我們幹了什麼？！」高個男生大聲質問。
林白不回答。
玩偶服的頭套全無動作。他安靜地站在那裡。
高個男生急了。他雙手捏著傳單兩端，用力往外扯，想把這張紙撕成兩半。
「撕啦——」
他用盡全身力氣。薄薄的銅版紙在概念法則的保護下，韌性超過鋼板。紙張邊緣被捏得發皺，連一個微小裂口都沒出現。
撕不爛。丟不掉。松不開。
兩個初中生徹底慌了。他們看了看地上的奶茶和滾遠的籃球，又看了看陰影里一言不發的巨大綠青蛙。
在小孩子的認知里，遇到無法用常理解釋的事情，第一反應就是遇到了靈異事件。
「這青蛙有鬼！快走！」
高個男生聲音發抖。他顧不上惡作劇了，轉身往廣場外面跑。
矮個男生不敢去撿籃球，雙手像捧著聖旨一樣死死端著那張傳單，跟著高個男生拼命狂奔。
兩個穿著校服的男生舉著粉色的宣傳單，在世紀廣場上跑得飛快。路過的行人投來詫異的目光。
直到兩人的背影消失在馬路對面。
林白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手裡剩下的一沓傳單。又發出去兩張。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太陽升到正當空。氣溫達到三十度。
厚重的青蛙服里悶熱得像個蒸籠。林白身上的灰色短袖被汗水完全浸透，貼在後背上。
十二點整。
健身房領班提著一個白色塑膠袋，從遠處的帳篷那邊走過來。
領班走到香樟樹下，把塑膠袋遞給林白。
「吃飯了。」
領班看了一眼林白手裡那一沓傳單。「上午發了多少？怎麼看著還有這麼厚？」
林白接過塑膠袋。沒辦法隔著頭套說話，他用穿著綠色手套的手，比劃了一個「五」的手勢。
「五百張？」領班眉頭稍微舒展一點。「還行。不算慢。下午趕緊發，發不完兩千張，扣你五十塊錢工資。」
領班交代完，轉身走回帳篷。
林白提著塑膠袋，四下看了一圈。
廣場邊緣有個公共衛生間。他邁著笨拙的步子，走到衛生間側面的員工通道里。這裡平時放著幾個拖把，沒人經過。
林白把傳單和午飯放在一個倒扣的水桶上。
他抬起雙手，解開下巴的卡扣。用力把巨大的青蛙頭套拔下來。
新鮮空氣湧進鼻腔。
林白的頭髮完全濕透，一縷一縷貼在額頭上。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滴。
他吐出一口氣，把頭套放在地上。
從斜挎包里拿出不鏽鋼保溫杯。擰開蓋子。水變成了溫水。他仰起頭喝了半杯。乾澀的喉嚨得到緩解。
放下保溫杯。林白打開白色塑膠袋。裡面是一個透明的塑料飯盒，一雙一次性筷子。
十塊錢的快餐。大半盒白米飯，菜是蒜薹炒肉絲，旁邊臥著一個煎得發黑的荷包蛋。
林白掰開筷子，坐在水桶上，低頭吃飯。
十分鐘後，飯盒空了。
林白把空飯盒裝進塑膠袋，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他拿起剩下的傳單，用手指掂了掂厚度。
兩千張傳單，上午發了五百張。還剩下一千五百張。
他抬起手，看了一眼時間。
十二點二十分。
距離下午五點半下班，還有五個小時十分鐘。也就是三百一十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