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白在腦子裡算了一筆帳。一千五百張傳單，分攤到三百一十分鐘裡。平均每分鐘要發出去五張左右。
這活兒不難，但穿著這身玩偶服實在太悶。林白想儘早完工。
而且如果發不完，領班就會扣錢。
扣錢，是打工人絕對不能接受的。
如果在下班前十分鐘一下子全發完，會引起領班懷疑，甚至被當成作弊扔垃圾桶。
必須保持勻速，確保在下午五點半剛好發完最後一張。
「下午得加快速度了。」
林白把剩下的茶水喝乾，擰緊保溫杯放回包里。
他彎下腰，抱起地上的青蛙頭套。深吸一口氣。把頭套重新套在頭上，扣緊卡扣。
黑暗和悶熱再次將他包裹。
一隻綠色的胖青蛙雙手捧著傳單，從衛生間的通道里走出來。
下午的派單任務開始。
下午三點半。
他沒有回噴泉旁邊的廣場空地。那裡人行道線太過分散，遇到一個人還要走上前去遞，效率太低。
林白穿過大半個世紀廣場，直接來到了商場地下超市的自動扶梯出口。
這裡是人流的咽喉要道。
吃完午飯來逛街的人，或者從超市採購完出來的人，全都要乘坐這部長長的上行電梯來到廣場。
電梯只有一米寬，行人一排排站立，排著隊往上走。
林白走到扶梯口正前方，找准位置站定。
一點十分。一波人流隨著電梯緩緩上升。
打頭的是一個穿著格子襯衫、正低頭回復手機消息的年輕程式設計師。
林白左手托著那一千多張傳單，右手捻起最上面的一張。
程式設計師剛踏下電梯的金屬踏板，準備往廣場走，林白的右手就准准地遞了過去。
程式設計師餘光瞥見有人遞東西，本能地想側身躲開。
但在【強制接收】的概念法則下，他的身體瞬間做出了違背主觀意願的動作。
程式設計師把手機塞進口袋，雙手不受控制地抬起，一把接住那張粉色的健身房傳單。
雙手大拇指和食指死死捏住紙張邊緣，動作標準得像是在接一份獎狀。
程式設計師愣住了。他用力抽了抽手，傳單紋絲不動。
「幹嘛？」他看著自己的手，皺起眉頭，試圖單手扯下那張紙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可手指的肌肉猶如焊死了一般，根本不聽使喚。
嘗試了十幾秒，程式設計師放棄了。他只能雙手捧著那張傳單，一臉茫然地朝著寫字樓走去。
緊接著上來的是一個提著幾大袋蔬菜的中年大媽。
林白右手再次遞出。
大媽嘴裡正嘟囔著菜價，雙手突然一緊。兩個裝滿蔬菜的塑膠袋被她用小臂夾住，雙手順勢接住傳單，捏得死死的。
「哎喲，這青蛙怎麼硬塞呢？」大媽抱怨了一句，想把紙丟掉。
手鬆不開。
大媽用力甩了兩下手腕，紙張嘩啦啦作響，依然牢牢貼在指尖。
她急著趕回家做飯，沒時間糾結，只能維持著這幅古怪的姿勢，夾著菜，捧著單子快步離開。
林白站在扶梯口，就像一個熟練的賭場荷官。
左手托底，右手發牌。動作機械、精準、乾脆。
一張接著一張。
只要林白把傳單遞出去，路過的人全都會整齊劃一地停下腳步，雙手抬起，恭恭敬敬地接住。
一個外賣小哥拎著兩份快餐衝上扶梯，嘴裡喊著「讓一讓」，林白遞出一張紙。
外賣小哥雙手接住，只能用胳膊肘夾著外賣，捧著單子一路狂奔。
一對正在吵架的小情侶走上來，男生正煩躁地揮舞雙手解釋。
林白遞出傳單。男生雙手瞬間合併，緊緊捏住傳單。女生看他這副滑稽的認錯姿勢，當場氣笑了。
扶梯口出現了一幅出奇整齊的畫面。
每個人接單後，都試圖把紙扔掉，但在五分鐘的法則限制內，誰也松不開手指。
幾十個人分散在廣場上，排成一條奇特的隊伍。每個人都雙手緊捏著一張粉色傳單，神情各異地往前走。
林白髮單的速度極快。不到半個小時，左手那一千五百張傳單就下去了厚厚一疊。
此時。
世紀廣場對面，直線距離不到兩百米的地方。
另一家名為「沸騰鋼鐵」的健身房也在搞地推活動。
負責發傳單的是一個穿著白色緊身T恤的肌肉男推銷員。他手裡同樣拿著厚厚一沓宣傳單。
但兩邊的境遇天差地別。
白T恤推銷員在太陽底下曬了半天，路人看到他走過來，紛紛擺手拒絕或者繞道走。偶爾有幾個人勉強接了單子，轉頭就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甚至直接丟在地磚上。
白T恤推銷員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心裡十分煩躁。
他抬起頭，正好看到對面商場扶梯口的綠色大青蛙。
他眯起眼睛盯了五分鐘，越看越覺得不可思議。
地面上乾乾淨淨，一張廢棄的傳單都沒有。
同行是冤家。兩家健身房為了爭奪這一片的客源，平時就沒少摩擦。
白T恤推銷員看著自己手裡發不出去的單子，又看了看青蛙那邊行雲流水般的發單速度，臉色沉了下來。
他把手裡幾張被揉皺的廢紙扔進垃圾桶，邁步朝林白那邊走了過去。
林白正專心發著傳單。
一陣沉重的腳步聲靠近，直接停在了他正前方。
白T恤推銷員雙手抱胸，擋住了扶梯口出來的通道，也擋住了林白髮單的路線。
「喂，兄弟，過界了吧。」白T恤推銷員指了指林白腳下的地磚，「這片是我們沸騰鋼鐵先踩的點，你跑這來截胡，懂不懂規矩？」
林白隔著青蛙頭套的網紗看著他。
市政廣場屬於公共區域，根本不存在誰先占誰有理的說法。這人純粹是看著自己發得快，跑來挑事。
林白沒說話。
他側過半個身子，避開推銷員的阻擋，右手把一張傳單遞給剛出電梯的一個高中生。
高中生雙手接住，快步離開。
白T恤推銷員見林白無視他，火氣上涌。
他上前一步，直接伸手推在青蛙玩偶服的肩膀上。
「我跟你說話你裝聽不見是不是？」白T恤推銷員壓低聲音，語氣充滿威脅、
「馬上拿著你的東西滾回廣場那邊去。別逼我當眾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