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紀廣場上的陽光漸漸西斜，橘黃色的光暈打在商場外牆的玻璃幕牆上，反射出大片刺眼的光斑。
一個穿著格子襯衫的男大學生剛從踏板上走下來，林白的右手平穩遞出。
男大學生雙手不受控制地抬起，一把接住那張紙，十根手指將其死死捏住。
他滿臉疑惑地用力甩了甩胳膊，發現根本松不開手，只能雙手捧著那張傳單，像捧著一紙證書一樣，腳步僵硬地走向遠處的公交站台。
同一時間，馬路對面的「沸騰鋼鐵」健身房。
白T恤推銷員滿頭大汗地跑進店裡。推開玻璃門，店裡充足的冷氣撲面而來，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他顧不上休息，徑直走到前台。
前台後面站著一個穿黑西裝的男人，正在低頭看報表。這是健身房的銷售經理，姓王。
「王經理，咱們廣場那邊的地推沒法幹了。」白T恤推銷員喘著粗氣說道。
王經理皺起眉頭，把手裡的業績報表扔在桌上。
「怎麼回事？不是讓你去噴泉那邊截流嗎？」
白T恤推銷員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語氣焦急。
「截不住。對面『動力健身』雇了個穿青蛙服的，跑到商場地下超市的扶梯口去了。」
推銷員端起前台的一杯涼水灌進肚子裡，接著說：「那傢伙發單子的速度太快了。遞出去別人就接，一轉眼發出去好幾百張。我過去讓他走，他根本不搭理我。」
王經理聽完，臉色沉了下來。
動力健身是他們最大的競爭對手，兩家店隔著一條街，客源高度重合。
今天周末，本來是搶客戶的好時機，傳單發不出去，晚上的到店率就會斷崖式下跌。
王經理冷笑一聲，從前台走出來，整理了一下西裝外套。
「走，去商場安保處。找兩個人把他趕走。」
王經理帶著白T恤推銷員穿過馬路，走進商場一樓的安保值班室。
值班室里坐著兩個穿制服的保安，正吹著風扇喝茶。
王經理平時為了在廣場上搞活動，經常給這些保安遞煙送水，關係很熟。
他走進去，掏出一包軟中華，抽了兩根遞過去。
「老張，麻煩個事。」王經理拿出打火機給保安點上，「超市扶梯口那邊，有個穿青蛙服的在亂發傳單。擋著路了，還把地上弄得到處是紙。你們去管管。」
叫老張的保安吸了一口煙，吐出煙圈。
「行，我們跟你去一趟。」
兩個保安拿起桌上的對講機和橡膠棍，跟著王經理出了值班室。
另一邊。
林白剛把一張傳單遞給一個戴眼鏡的男大學生，就聽到身側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他側頭隔著青蛙頭套的網紗看過去。
剛才那個白T恤推銷員去而復返。這次他身邊多了一個穿西裝的經理，以及兩個拿棍子的商場保安。
四個人徑直走到林白面前，一字排開，徹底擋住了扶梯口的通道。
剛出電梯的幾個路人見狀，紛紛繞開。
老張走在最前面，用橡膠棍指著林白。
「喂，穿青蛙服的，誰讓你在這發傳單的？」老張語氣嚴厲，聲音很大，「這裡是商場通道，趕緊收拾東西走人。」
林白看著他們。
王經理站在保安身後，雙手插在褲兜里，眼神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
「兄弟，出來賺錢不容易，但你也得守規矩。」王經理說道。
「你在這亂塞單子，給人家商場保潔增加多少工作量？趕緊走，別逼保安動手趕人。」
白T恤推銷員在旁邊附和：「聽見沒？保安來了，看你還能賴多久。」
林白隔著頭套，靜靜地看著他們，目光掃過自己腳下和四周。
現在地磚上乾乾淨淨，連一片廢紙屑都找不到。
反倒是半個小時前，林白明明看到這個白T恤推銷員和他們的人在廣場那邊強行塞單子，被人扔得滿地都是垃圾，惹得保潔阿姨拿著掃帚破口大罵。
現在他們眼紅自己發得快，跑來搶地盤，居然拿「影響保潔」這種藉口來倒打一耙。
純粹是賊喊捉賊。
林白不打算跟他們爭辯。
跟這種胡攪蠻纏的人講道理，只會耽誤他發傳單的進度。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左手托著的傳單。
右手拇指和食指搓了一下，從上面抽出三張粉色的傳單。
然後，林白將這三張傳單，分別遞向老張、另一個保安，以及那個雙手插兜的王經理。
老張看著遞到胸前的紙片，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一把推開林白的胳膊。
「你幹什麼？我讓你走，你還給我發……」
老張的話卡在喉嚨里。
他抬到半空的手臂突然改變了方向。
原本打算推搡的右手，和垂在身側的左手同時抬起。
兩隻手不受控制地併攏，大拇指和食指精準地捏住那張粉色的宣傳單。
不僅是老張。旁邊的另一個保安，以及王經理，身體在同一時間做出了完全相同的動作。
王經理插在褲兜里的雙手猛地抽出來。
由於動作太急，甚至把褲兜的布料都帶翻了出來，露出白色的內襯。
他的雙手牢牢接住了林白遞過來的第二張傳單。
另一個保安手裡的橡膠棍「吧嗒」一聲掉在地磚上，雙手也恭恭敬敬地接住了第三張傳單。
三個人，排成一排。
每個人都雙手捏著一張「動力健身」的宣傳單。
林白收回右手。
他往後退了半步，重新站回自己剛才發單的位置，繼續看著上行的扶梯。
老張看著自己雙手捏著的傳單，腦子裡一陣發懵。
「這什麼東西？」
老張嘟囔了一句。大腦下達鬆手的指令，準備把傳單扔在地上。
手指毫無反應。
大拇指和食指的肌肉緊繃，死死貼在傳單表面。
老張皺起眉頭，右手用力往下甩。
傳單在風中發出「嘩啦」的聲音，依然牢牢留在他的指尖。
「邪門了。」
老張嘀咕著，加大力氣，左手去掰右手的指頭。
掰不開。手指就像是生了根，關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旁邊的王經理也發現了不對勁。
他看著手裡的粉色傳單，臉色變得很難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