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寧從手裡的檔案袋裡抽出一張紙,遞了過去。
「這是市局和消防支隊聯合出的火場結案報告附件。」
「上面關於你個人的信息已經做了隱蔽。簽個字,走個過場,這事在官方檔案里就跟你徹底脫鉤了。」
林白接過那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印著官方通報的措辭條款。
他沒細看,從鞋柜上拿起一支黑色原子筆,墊在牆面上,在右下角的空白處迅速簽上自己的名字。
林白把紙遞還回去。楚寧伸手接住,裝回牛皮紙檔案袋裡。
做完這個動作,楚寧輕輕吐出一口氣。她看了一眼林白身後的客廳。
「能討杯水喝嗎?」楚寧開口詢問,「從昨天下午到現在,連著現場勘查加上做筆錄,我連口水都沒來得及喝。」
林白側開身子,讓出通道。
楚寧邁步走進來。三十平米的出租屋,家具少得可憐,一眼就能看全。她走到那張泛黃的布藝沙發前坐下。
林白走到茶几旁,拿起一個乾淨的玻璃水杯,從涼水壺裡倒了一杯白開水,放在楚寧面前的桌面上。
「只有白開水。」林白語氣平淡。
「能解渴就行。」楚寧端起杯子,仰頭喝了一大半,乾澀的喉嚨終於得到緩解。
放下杯子,楚寧從隨身背著的帆布包里拿出一個四四方方的木盒,推到茶几中間。
「那個傳媒公司的老闆留下的。」楚寧指了指盒子,「他在樓下站了三個多小時。我跟他說,再待下去就算妨礙公務,他才肯走。走之前硬把這個塞給我,讓我務必轉交。」
林白看了一眼木盒,保持沉默。
「裡面是兩罐紅茶。」楚寧補充道,「我拆開檢查過,純粹的茶葉,不值錢,不違規。你可以留著喝。」
「他原本打算給什麼?」林白坐在側面的單人摺疊椅上,隨口一問。
「一張一百萬的現金支票。」楚寧目光直視林白,「他說這是買命錢。只要你肯見他,支票立馬兌現。」
林白點點頭:「茶留下,支票退了是對的。」
楚寧笑了一聲,笑容裡帶著幾分探究。
「林白,那是一百萬。普通人干一輩子兼職都攢不下這麼多錢。你真的一點都不心動?」
「拿人錢財,替人消災。」林白靠在椅背上,聲音毫無波瀾。
「這筆錢拿了,以後他遇到麻煩事,我是幫還是不幫?牽扯太多,麻煩。我只拿我該拿的底薪,按時下班。」
楚寧看著林白那張平靜的臉。她發現自己越來越看不透眼前的這個人。
「昨天紅旗新村地下室那個製毒窩點,連夜突審出結果了。」
楚寧端起杯子把剩下的水喝完,轉移了話題。
「順藤摸瓜,市局今晚剛端掉他們在外省的兩個大倉庫。這案子算是個特大功勞。」
林白拿過水壺,給楚寧的空杯子裡又添了半杯水。「恭喜。」
「雷局本來想給你申請見義勇為獎金,順便給你開個表彰大會。在全市系統里通報表揚。」
楚寧緊緊盯著林白,「但我把你之前的話原封不動地轉達給他了。雷局同意低調處理,獎金會以匿名線人的方式直接打到你的銀行卡里,大概有五萬塊。」
「這個可以。」林白給出了肯定的答覆。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鐘。老舊的落地風扇在牆角發出「呼呼」的轉動聲。
楚寧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玻璃杯的光滑邊緣。
她深吸了一口氣,臉上的神色變得嚴肅起來。
「下午興業大廈的火災,消防內攻組的中隊長劉剛,向我做了一份內部匯報。」楚寧的聲音放慢了一些,逐字逐句地說著。
林白安靜地聽著,視線落在茶几的木紋上。
「劉剛告訴我,你們衝上二十八樓的時候,走廊里的火,像是遇到了一堵牆,被人硬生生劈開了。」
楚寧盯著林白的眼睛,試圖捕捉任何一絲情緒波動。
「劉剛說,牆根兩邊燒得連牆皮都碳化剝落了,但中間那條一米多寬的過道,乾乾淨淨,連一點菸熏火燎的痕跡都找不到。」楚寧身子前傾,「那是五百多度的高溫爆燃火場,不是煤氣灶上的火苗。火憑什麼躲著你走?」
林白面色如常,語氣隨意。
「走廊排風系統壞了,風向改變。加上電纜井那邊的熱氣流往上沖,形成了負壓效應。火苗自然會往兩邊的牆壁上貼。」林白給出一個物理學上的解釋。
楚寧停頓了兩秒,咬了咬牙。
「那扇國標甲級防爆防火門呢?」楚寧繼續追問,聲音大了一點。
「連帶門框兩百多斤,門軸是實心鋼板。劉剛告訴我,門軸被一斧頭劈斷,整扇門是直挺挺倒在裡面的。」
楚寧從手機里調出一張照片,拍在茶几上。那是現場找到的那把卷刃的消防斧。
「林白,這是防爆門!液壓破拆鉗都剪不開的東西,你一斧頭就劈開了?」
林白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照片,又迎上楚寧銳利的目光。
「火場溫度高,鋼板受熱退火,變脆了。加上人在危急情況下,會爆發出一點腎上腺素。」
林白語氣誠懇得像是在科普常識,「我運氣好,剛好劈准了受力點最脆弱的地方,再補上一腳,門自然就倒了。」
腎上腺素。運氣好。鋼板受熱退火。氣流負壓。
楚寧在心裡默念這幾個詞。
她是個在一線摸爬滾打十年的老刑警,對犯罪現場和物理常識有著絕對的敏銳度。她清楚地知道,林白嘴裡說的這些詞,全都是扯淡。
任何一個正常人,穿著一件單薄的短袖,戴著一頂塑料安全帽,走進那種毒煙滾滾的煉獄裡,活不過三分鐘。
更別提一斧頭劈斷實心鋼板。
但林白說得理直氣壯,面不改色。他就是用這種最平淡的語氣,把所有離譜的事情,強行解釋成巧合與運氣。
楚寧死死盯著林白,想從他臉上找出一絲破綻。
兩人隔著茶几對視了足足半分鐘。
林白坦然回視,眼神清澈見底。
楚寧放棄了。
她清楚再問下去,林白還能編出更離譜的理由,比如材料老化或者風化腐蝕。
只要林白不想承認,沒人能逼他承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