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屬於行業規則。
林白很清楚自己的定位。
他今天來這兼職的任務,是「打掃衛生,擦拭貨架」。
這店裡擺的是唐朝的真跡,還是昨晚剛出爐的樹脂,跟他拿那三百塊錢底薪沒有任何關係。
他不多問,只管幹活。
抹布順著紅木架子的邊緣一路往上。
擦完底下三層,林白搬來旁邊的一張實木小方凳,站上去擦最高的那一層。
最高層擺的東西相對較少。
一個暗紅色的木盒子裡,放著一串看似年代久遠的佛珠。
林白瞥了一眼。
【現代塑料注塑成型,表面噴塗木紋漆。出廠價5元。】
林白避開盒子,把上面的灰塵抹去。
半個小時後。
整個左側的博古架被擦得一塵不染,紅木表面甚至能隱隱反光。
水桶里的水已經徹底黑了,表面漂浮著一層灰塵和細小的毛絮。
林白提著水桶,穿過店鋪大廳,走到衛生間。
把髒水倒進下水道,重新接了半桶乾淨的自來水。
搓洗抹布,擰乾。
提著水桶回到外場,走到右側的博古架前,繼續重複著枯燥但簡單的擦拭工作。
茶台後面的趙長貴時不時抬眼看他一下。
看到林白動作平穩,遇到瓷器玉器都知道主動避開一段距離,擦得也很細緻。
趙長貴端起茶杯,滿意地吹了吹上面的茶葉沫子。
這小伙子幹活踏實,不毛躁。三百塊錢雇一天,挺值。
時間慢慢推移。
上午十點。
門上的感應鈴鐺再次發出「叮咚」一聲脆響。
玻璃大門被推開。
一個穿著短袖花襯衫、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男人腋下夾著一個黑色的真皮手包,脖子上掛著一根粗大的金項鍊。
他操著一口濃重的外地口音,走進店裡四下打量了一圈。
趙長貴立刻放下手裡的紫砂壺,臉上堆起熱情的笑容,從太師椅上站了起來。
他一眼就看出來,這是個有錢但不懂行的外地老闆,妥妥的大肥羊。
「老闆,看點什麼?字畫還是瓷器?」趙長貴迎上去,指著兩邊的博古架,「聚源齋是這街上的老字號,東西全,包您滿意。」
大肚子男人夾著包,走到右側的博古架前。
林白正站在幾步開外的地方,拿著抹布擦拭架子的下層,對兩人的交談充耳不聞。
「我有個生意上的朋友過壽。他平時就喜歡在辦公室里擺些瓶瓶罐罐的。」男人指了指架子上的東西。
「我想挑個寓意好、個頭大點的瓷瓶子送過去。」
「有!您這算來對地方了。」
趙長貴精神一振,走到架子前,指著中層擺放的一個色彩艷麗、畫著百子迎福圖的粉彩大瓶。
「您看這個。大清嘉慶年間的粉彩百子圖大瓶。個頭夠大,放辦公室絕對鎮得住場子。百子迎福,寓意人丁興旺、生意紅火。送禮最合適不過了。」
大肚子男人湊近看了看。
花瓶表面釉色發暗,瓶口和底部還有些自然的磨損痕跡,看著確實像個老物件。
「這瓶子多少錢?」男人問。
趙長貴伸出兩根手指,壓低聲音說:「我看您是誠心買,給您個實在價。兩萬。」
大肚子男人摸了摸下巴,盯著那個花瓶,顯得有些猶豫。
林白提著抹布,正好擦到大肚子男人旁邊的格子裡。
視線掃過那個「嘉慶粉彩大瓶」。
真實信息瞬間浮現。
【製造時間:兩周前。】
【工藝:現代電窯燒制。表面污跡為泥土混合黑鞋油塗抹,用於掩蓋賊光。】
林白低下頭,洗了一下抹布,擰乾,繼續擦旁邊的木頭底座。
生意上的事,他不插嘴。只管幹好自己的保潔工作。
大肚子男人站在博古架前,雙手背在身後,身子微微前傾,盯著那個粉彩百子大瓶看了好一會兒。
兩萬塊錢對他來說不算大錢,但他常年在商場上摸爬滾打,天生帶著一股謹慎勁。
「趙老闆,這東西真是嘉慶年間的?」男人伸手摸了摸瓶身圓滾滾的腹部,「這釉面看著怎麼有點發烏,不夠亮堂啊。」
趙長貴站在一旁,手裡搖著一把摺扇,臉上堆著老道而和氣的笑。
「老闆,您這話就外行了。」
趙長貴合上摺扇,用扇柄輕輕指了指瓶身上的暗沉色澤。
「老瓷器講究的是『蛤蜊光』和『寶光』。新出爐的瓷器那叫『賊光』,晃眼睛,扎眼得很。」
「只有經歷了一兩百年傳世下來的老物件,表面經過歲月的氧化,才會呈現出這種內斂沉穩的光澤。這叫包漿。」
趙長貴說得頭頭是道,連帶著語氣都顯得格外篤定。
「也就是您今天趕巧了。這瓶子是一位老先生剛放在我這寄賣的,要不是急著用錢給孫子買房,換平時,少於五萬塊錢人家根本不捨得出手。」
大肚子男人被他說得有些心動。
他伸出食指,在瓶身上輕輕彈了一下。
「當——」
瓷瓶發出沉悶的金屬聲。
「聲音挺悶,是老胎吧?」男人轉頭問。
「那可不,純手工老土淘洗出來的泥胎,密度高,聲音自然沉厚。」趙長貴笑著點頭。
大肚子男人還是有點拿不定主意。
兩萬塊買個古董送禮,有面子,但要是買個假貨送過去被人當場認出來,那丟人可就丟大了。
他四下打量了一眼,目光落在了旁邊正在擦拭架子的林白身上。
林白穿著一件簡單的灰色短袖,手裡拿著水桶和抹布,神情專注,看著像是個老實本分的打工小伙。
在普通人的心理認知里,店老闆的話多半帶著吹噓的水分,而旁邊打掃衛生的雜工往往不會幫著老闆打掩護。
大肚子男人挪了兩步,走到林白旁邊。
「小伙子,你在店裡干多久了?」男人隨口搭話。
林白手裡捏著濕抹布,正在擦拭木格子的邊角,聞言抬起頭。
「今天第一天來。」林白實話實說。
大肚子男人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指著那個粉彩百子大瓶。
「那你看這瓶子怎麼樣?是老物件不?」
趙長貴聽到這話,手裡的摺扇微微一緊,眼神不善地掃向林白,帶著警告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