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白看了一眼趙長貴,又看了一眼大肚子男人。
他低下頭,把手裡的黃色棉布展開。
棉布的一角上,清晰地印著一塊巴掌大小的黑色污漬,散發著一股淡淡的瀝青味和鞋油味。
「古董我不懂。我只是個來打掃衛生的。」林白神情十分平靜,直白地陳述事實。
聽到這半句話,趙長貴心裡暗自鬆了一口氣,原本懸著的心徹底落了地。
他手裡的摺扇搖得舒緩了幾分,看向林白的眼神里滿是讚許,覺得這臨時找來的雜工很識相、懂規矩。
然而還沒等趙長貴臉上的笑容徹底展開。
林白低下頭,把手裡的黃色棉布展開,指著上面一塊巴掌大小的黑色污漬,繼續不緊不慢地說道:
「老闆,我剛才擦到底座的時候,這瓶子底部的油漆似乎還沒幹透,都沾抹布上了。挺粘手的。」
話音剛落。
趙長貴嘴角剛揚起的笑意當場僵死在臉上,眼皮狂跳,手裡的摺扇險些脫手掉在地上。
「你胡說八道什麼!」趙長貴上前一步,厲聲呵斥林白。
「你一個打掃衛生的懂什麼古董!那是古董表面的百年泥胎漿!什麼做舊油漆,再胡言亂語你今天工資別想要了!」
大肚子男人的臉色卻猛地變了。
他根本沒理會趙長貴的訓斥,直接伸出右手,探到那個嘉慶粉彩大瓶的底部邊緣,用大拇指搓了一下。
收回手一看。
男人的大拇指指腹上,赫然粘著一層黑灰色的粘稠膏體,在指紋縫隙里糊成了一片。
他把手指湊到鼻子前聞了聞。
一股刺鼻的黑鞋油混合著松節油的化學氣味直衝天靈蓋。
大肚子男人的臉色在一瞬間沉到了谷底。
「兩百年傳世的老物件?」
大肚子男人把手指伸到趙長貴眼前,聲音拔高了八度,帶著掩飾不住的怒火。
「老先生寄賣的嘉慶粉彩?」
「趙老闆,你拿黑鞋油抹在花瓶底上,當老包漿賣給我兩萬塊錢?這油漆是今天早上剛抹上去的吧!」
趙長貴看著男人手指上的黑印,額頭上的冷汗唰的一下冒了出來。
他心裡把那個批發假貨的供貨商祖宗十八代罵了個遍。
這幫作坊里幹活的真是偷工減料到了極點,做舊的油漆連烤乾都等不及,就直接發貨運過來了。
「老闆,您聽我解釋,這……這可能是庫房夥計保養的時候不小心蹭上去的石蠟……」趙長貴擦著額頭的汗,強行辯解。
「放屁!當我是傻子糊弄呢!」
大肚子男人從包里抽出一張濕紙巾,用力擦拭著手指上的黑油,滿臉晦氣。
「什麼狗屁百年老店,聚源齋?我看就是個坑人的黑店!差點著了你的道!」
男人狠狠把髒紙巾扔在旁邊的垃圾桶里,夾著真皮手包,頭也不回地大步衝出店鋪。
「叮咚。」
玻璃門重重合上。
店裡再次恢復了安靜,只剩下櫃檯後面的座鐘發出滴答聲。
煮熟的鴨子飛了。兩萬塊錢的暴利瞬間化為烏有。
趙長貴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他轉過身,一雙眼睛死死瞪著林白,眼神里全是要吃人的怒火。
林白蹲在地上,正把髒抹布扔進水桶里搓洗。清澈的水很快被黑鞋油染成了渾濁的墨色。
「小林!」
趙長貴大步走過來,伸出手指指著林白,聲音氣得發抖。
「你到底懂不懂規矩?!我雇你來是讓你擦灰的,誰讓你跟客人多嘴的?!」
「兩萬塊錢的單子,讓你一句話給攪黃了!你知不知道在古玩行里,當面拆同行的台是大忌!」
林白雙手擰乾抹布,站直身子,平視著暴怒的趙長貴。
「趙老闆,客人主動問我,不是我主動要說話的。」
林白指了指水桶里的黑水,語氣依然四平八穩。
「而且你說過,碰壞了架子上的東西我賠不起。那油漆粘在木架子上,幹了之後很難擦掉。我只是實話實說。」
趙長貴被林白這一番理直氣壯的回答頂得一口氣卡在嗓子眼裡,憋得老臉通紅。
他看著林白那張波瀾不驚的臉,想發火扣他工資,偏偏林白說的每一個字都在理。
是客人自己主動湊上去問的,也是那花瓶底部的油漆確實沒幹透蹭髒了抹布。
林白全程連一句「這花瓶是假的」都沒說,只是說了油漆沒幹。
真要鬧到勞務市場去,林白屬於如實陳述,他趙長貴賣假貨反而站不住腳。
趙長貴咬了咬牙,狠狠一甩手裡的摺扇。
「行了行了!別擦架子了!」
趙長貴不耐煩地指著角落裡的拖把和拖布桶。
「去把地拖了!把嘴給我閉嚴實點,等會兒要是再有客人進來看東西,你一句話都不准搭理,聽見沒有?!」
「聽見了。」林白點點頭。
他拎起水桶,走回衛生間,把一桶黑水倒進下水道。
在水龍頭下把黃色棉布反覆沖洗乾淨,掛在毛巾架上。
接著,他拿起靠在牆角的長柄拖把,把拖布頭放進紅色的擠水桶里浸濕,腳踩踏板壓干多餘的水分。
提著拖把走出衛生間。
趙長貴坐在茶台後面,端起涼透的茶水喝了一口,余怒未消地拿起手機,正在微信上語音大罵那個批發假花瓶的供貨商。
林白把拖把放在地上,從博古架最裡面的過道開始拖地。
長柄拖把在大理石地磚上平穩地推移,拖布帶起細微的水痕,將地面的浮灰和細小塵土一掃而空。
他的動作很有規律,自內而外,一塊地磚接著一塊地磚。
拖布推到茶台前方的空地時,地面已經變得像鏡子一樣光亮整潔。
時間慢慢走到上午十點半。
門外的太陽越升越高,透過玻璃門,在古玩店的地磚上拉出幾道長長的光影。
街道上的行人多了起來,偶爾能聽到外麵攤位上傳來的爭吵聲和討價還價聲。
林白正低頭把拖把壓在最後一排過道的地磚上。
「叮咚。」
大門上的感應鈴鐺再次響了起來。
兩扇厚重的玻璃門被小心翼翼地推開一條縫隙。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色夾克、頭上壓著一頂深藍色鴨舌帽的中年男人閃身走了進來。
男人四十來歲,身材精瘦,皮膚黝黑,眼眶深陷。
他懷裡死死抱著一個用粗麻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方形包裹,雙手緊緊扣在上面,指節泛白。
進門之後,男人警惕地四下張望了一圈,眼神閃爍,神色顯得十分緊張。
趙長貴放下手裡的摺扇,抬眼看向這個男人。
做古董買賣三十年,趙長貴一眼就看出了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