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戴寒酸,神色慌張,懷裡抱著用舊布包著的物件,這標準的行頭和架勢,絕不是來買古董的顧客。
這是有「私貨」要出手的送寶人。
在古玩行當里,這種人帶來的東西,要麼是鄉下收上來的真貨漏網之魚,要麼就是專門設局下套的高級雷子。
趙長貴臉上的市儈笑容斂了下去,換上了一副高深莫測的行家神態。
他靠在太師椅上,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朋友,看貨還是出貨?」趙長貴聲音放得很平。
鴨舌帽男人咽了一口唾沫,快步走到茶台前,壓低聲音開口。
「掌柜的,出個家傳的老物件。」
男人的聲音有些發顫,目光在店裡掃視,最後落在了正在旁邊拖地的林白身上。
「掌柜的,你這店裡……方便說話不?」男人警惕地指了指林白。
「打掃衛生的,不用管他。」
趙長貴擺了擺手,示意男人坐下。
「把東西拿出來吧。聚源齋開門做生意三十年,只要是真貨,價錢好商量。」
鴨舌帽男人點了點頭。
他把懷裡的方形包裹放在寬大的紅木茶台上,動作緩慢。
男人一層一層地解開包裹外面的麻布。
麻布裡面是一層泛黃的報紙。
揭開報紙,裡面還包著一塊大紅色的舊綢布。
層層剝開之後,一件器形端莊、泛著溫潤青白光澤的瓷碗,顯露在茶台中央。
趙長貴原本漫不經心的目光,在看到這隻瓷碗的瞬間,驟然一凝。
茶台上鋪著的大紅色舊綢布中央,靜靜地擺著一隻青花大碗。
碗口直徑約摸二十公分,敞口微撇,弧腹下收,圈足端正。通體施白釉,釉色微微泛著鴨蛋青的溫潤質感。
碗的外壁用深沉濃重的青花料,工整地繪製著一幅「魚藻紋」圖樣。
游魚在水草間穿行,線條流暢,青料發色深藍濃重,在紋飾轉折的濃郁處,隱隱能看到幾點凹陷進胎骨里的黑色斑點,像鐵鏽一樣自然散開。
趙長貴的身子猛地往前探了探。
他臉上的閒散神色消失得無影無蹤,眼角因為用力睜大而擠出幾道深刻的皺紋。
「宣德青花魚藻紋大碗?」
趙長貴喉嚨里低低地念叨了一聲,聲音很輕,卻帶著難掩的緊繃。
在明代青花瓷器里,宣德朝的青花被行內奉為頂峰。
尤其是這種魚藻紋大碗,在歷年的頂級拍賣會上,凡是品相完整的官窯真品,動輒都是數千萬甚至上億元的天價。
哪怕是民窯精品,或者是稍有殘損的老物件,也值大幾十萬。
趙長貴在古玩行里混了大半輩子,這種級別的稀世珍寶,平時也只在大型博物館的玻璃展櫃和拍賣圖錄里見過。
鴨舌帽男人見趙長貴這副模樣,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芒。
他雙手搓了搓褲腿,弓著背,聲音壓得極低。
「老闆。」鴨舌帽男人把頭上的帽子往下壓了壓,語氣誠懇又帶著幾分侷促。
「這是我老家祖宅地窖里翻出來的東西。以前聽我爺爺提過一嘴,說是祖上在京城大戶人家當過管家,傳下來的老底子。」
男人嘆了口氣,眼眶微微發紅。
「要不是我老爹上個月查出來肺癌晚期,急著要做靶向治療,每天進醫院都是流水一樣的開銷,家裡實在揭不開鍋了,這種祖傳的寶貝,打死我也不敢拿出來賣。」
這一套說辭,在古玩街上幾乎天天都能聽到。
祖傳寶物、突發重病、急需現錢。標準的「走投無路出祖產」的戲碼。
但趙長貴幹了三十年古玩,早就對這些故事免疫了。
在古玩行里,聽故事是下策,辨東西才是真功夫。不管故事講得多慘多真,最終決定真金白銀的,只有擺在眼前的物件本身。
趙長貴從茶台下方的抽屜里拿出一副白色的純棉手套,套在雙手上。
做他們這行的規矩,看高檔瓷器必須戴手套,防止手上的汗液和油脂污染釉面,也是為了防滑。
接著,他又拿出一把十倍的高清放大鏡,以及一支小巧的專業紫光手電筒。
「朋友,我上手看看,按規矩來。」趙長貴看著男人。
「您看,您隨便看,小心點就行。」男人點點頭,主動往後退了退。
趙長貴雙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那隻青花大碗。
入手微沉。
胎體厚薄適中,分量感恰到好處,既不過分沉重,也不輕飄浮躁。
趙長貴首先把碗翻轉過來,借著窗外透進來的自然光,仔細打量碗底的圈足。
圈足的胎骨呈現出一種細膩的糯米白,底足露胎的一圈邊緣,泛著一層淡淡的橙黃色,俗稱「火石紅」。
這是明代柴窯燒造時,胎土中的鐵元素在高溫氧化下自然泛出的痕跡,看著十分地道。
碗底中央用雙圈青花料,工整地寫著楷書「大明宣德年制」六字款。
字跡剛勁有力,筆法古樸,青料濃重處同樣帶有自然的結晶斑。
趙長貴按捺住狂跳的心臟,拿起放大鏡,貼近碗身上的青花紋飾。
打開手電筒。
在強光的照射和十倍放大下,碗身上的細節被無限放大。
青料使用的是典型的進口青料。
青翠濃艷,深淺相間。
那些黑色斑點完全沉入了釉面下方,如同在宣紙上潑墨暈染開來一樣,邊緣帶著自然擴散的毛邊。
再看釉面。
釉面肥厚瑩潤,隱隱帶著老宣德瓷特有的橘皮紋棕眼。
氣泡在放大鏡下大小不一、疏密有致,幾處老氣泡已經微微泛黃破裂,這是經歷了幾百年歲月流逝才會出現的自然老化現象。
趙長貴關掉手電筒,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對上了。
胎骨、火石紅、蘇麻離青鐵鏽斑、橘皮釉、款識筆法。
所有他在古董圖錄和鑒寶大師講座里學到的鑑定標準,這隻碗全部嚴絲合縫地對上了。
這根本挑不出半點毛病。
如果真是明宣德官窯的魚藻紋大碗,就算品相不是最頂級的全美件,轉手賣給省城或者京城的大藏家,至少也能賣個兩三百萬,甚至送去大拍行能拍出千萬天價。
趙長貴強行壓下臉上的激動之色,裝作一副若有所思的凝重模樣,把大碗輕輕放回紅色綢布上。
他摘下白手套扔在桌上,靠回太師椅,重新端起涼透的茶水抿了一小口。
「底子還算乾淨。」
趙長貴放下茶杯,語氣顯得有些漫不經心。
「不過這碗口沿有兩處微小的磨損,釉面也有點發暗,算不上頂級的大開門物件。你開個什麼價?」
鴨舌帽男人咽了口唾沫,伸出一根手指頭。
「十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