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語氣急促，盯著趙長貴，「掌柜的，我只要現金十萬塊錢救我爹的命。」
「我打聽過了，這要是真東西，去大拍賣行能賣大錢。但我等不及拍賣行排期了，我只要十萬塊現錢，今天拿錢就走。」
十萬塊錢。
聽到這個數字，趙長貴的心臟猛地抽動了一下。
對於一件可能價值數百萬的宣德官窯來說，十萬塊錢簡直就跟白送撿漏毫無區別。
這是百年難遇的大漏。
古玩行里的規矩，買定離手，各憑眼力。只要錢貨兩訖，就算轉手賣了一千萬，原主人也絕不能找後帳。
趙長貴表面上皺著眉頭，故作為難地嘆了口氣。
「十萬塊錢不是小數目啊。現在行情不好，這種大件壓在手裡，不知道猴年馬月才能脫手。」
趙長貴敲了敲桌子，停頓了幾秒，隨即擺出一副救人一命的大善人姿態。
「看在你一片孝心給老父親治病的份上，這十萬塊錢，我聚源齋給你出了。」
鴨舌帽男人頓時面露喜色，連連拱手：「謝謝趙老闆！謝謝趙老闆救命之恩！」
就在兩人對話的時候。
林白正拿著長柄拖把，在茶台旁邊的過道上不緊不慢地拖著地。
林白拖完這塊區域，站直身子，目光順勢落在了茶台中央那隻紅布上的青花大碗上。
【溯源之眼】的概念法則瞬間運轉。
視線觸及瓷碗的一剎那，大量真實的信息在腦海中清晰顯現。
【物品：仿明宣德青花魚藻紋大碗。】
【出產地：贛省景德鎮某仿古高仿工作室。】
【製造時間：距今四個月零五天。】
【材質工藝：現代仿古胎土配方，使用現代人工材料合成。】
【出廠成本價：1200元人民幣。】
林白看著腦海中浮現的一行行詳盡數據，握著拖把木柄的手指穩穩噹噹。
四個月前剛出窯的高仿貨。
這套作假手法十分專業，專門針對現代古玩圖錄上的那些特徵定點偽造，專坑那些自詡為行家、一心想著撿大漏的老古董商。
成本一千二的高仿工藝品，跑到聚源齋來要十萬塊。
而這位自稱浸淫古玩三十年的趙老闆，拿著放大鏡和強光手電看了一刻鐘，不僅沒看出貓膩，還覺得自己撿到了潑天的大富貴。
林白面色平靜，收回目光。
他把拖把立在牆邊，提起水桶，準備去衛生間換水。
茶台前，趙長貴已經從太師椅上站了起來。
「朋友，你坐這喝口茶等著。」
趙長貴指了指店鋪後方掛著竹簾的小門，語氣熱絡。
「店裡平時不放這麼多現金。我去後堂保險柜給你點十萬塊整錢，兩分鐘就出來。」
鴨舌帽男人連連點頭，在椅子上坐下。
「好，好，掌柜的您快點，我趕著去醫院交住院押金。」
趙長貴掀開竹簾，快步走進了後堂。
大廳里只剩下鴨舌帽男人和提著水桶的林白。
鴨舌帽男人靠在椅背上，看著後堂的方向，原本侷促緊張的神態逐漸消失，眼底透出一股掩飾不住的得意與貪婪。
十萬塊錢馬上就要到手了。
後堂里隱約傳來金屬鎖扣轉動的「咔噠」聲，隨後是沉重的保險柜門被拉開的聲響。
大廳里只有中央空調吹出的輕微風聲。
鴨舌帽男人坐在太師椅上，端起剛才趙長貴倒的那杯涼茶，一口灌進肚子裡。
原本唯唯諾諾、生怕碰壞了東西的謹慎神態徹底不見了。
他翹起二郎腿，身體靠在椅背上，目光掃視著店裡的裝潢，嘴角帶著一抹掩飾不住的笑意。
林白提著水桶和拖把，從大廳側面的過道走過來，準備把茶台附近最後一塊地磚拖乾淨。
水桶里的髒水隨著走動微微晃蕩。
鴨舌帽男人瞥見提著桶走過來的林白，眉頭猛地一皺。
「喂，那個打雜的！」
男人伸出手指，毫不客氣地指著林白腳下的塑料水桶，聲音粗魯。
「把你的髒水桶拿遠點！沒長眼睛是不是？這茶台上放著十萬塊錢的官窯大碗，要是濺上一滴髒水，把你賣了都賠不起！」
林白面色平靜，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既然趙長貴交代過不准搭理客人，他也懶得廢話。
他拎起水桶，順手放在三米開外的牆角，繼續拿著拖把清理地面。
然而，隨著空調冷風在密閉的大廳里循環，茶台中央那隻大碗表面殘留的氣味逐漸在空氣中擴散開來。
那是一股混合著化學酸劑和刺鼻藥水的氣味。在密閉的冷氣房裡，熏得人鼻腔發乾。
林白揉了揉被熏得有些發酸的鼻子。
他放下拖把，轉身走向聚源齋的大門口。
伸手握住兩扇厚重玻璃門的把手，輕輕往外一推，將大門敞開了一條能夠通風的寬縫。
就在這時，後堂的竹簾被一把掀開。
趙長貴快步走了出來。他手裡捧著一個黑色的塑料手提袋，腳步有些急促。
趙長貴剛走到茶台前，迎面就感覺到一陣悶熱的室外空氣涌了進來。
他一轉頭，正好看見林白把大門給推開了。
趙長貴臉色猛地一沉，快步走上前，壓低聲音嚴厲地呵斥道：「小林！你幹什麼呢？大夏天的開什麼門！」
古玩行當里收這種鄉下送上門的私貨，最忌諱的就是大敞著門讓外人瞧見。
桌上擺著十萬塊錢明晃晃的現金和一件價值連城的宣德官窯，這要是讓街上路過的人看見，或者讓隔壁幾家古董店的同行掃上一眼，傳出去不僅容易被人中途加價截胡，更怕惹來不必要的眼紅和麻煩。
收大件生貨，講究的就是關起門來悶聲發大財。
「中央空調開著，冷氣全讓你給放出去了！趕緊給我關上！」趙長貴狠狠瞪了林白一眼，語氣十分惱火。
林白站在門邊，轉過身，如實回答趙長貴的質問：
「趙老闆，屋裡有一股很沖的酸味，熏得眼睛疼。我開門通通風。」
林白站在門邊，轉過身，如實回答趙長貴的詢問：
「趙老闆，屋裡有一股很沖的酸味，熏得眼睛疼。我開門通通風。」
林白的聲音不大，語氣十分平淡，就像在匯報地沒拖乾淨一樣自然。
趙長貴愣了一下。
「酸味？什麼酸味？」
林白抬手，隨手指了一下茶台中央的那隻青花大碗。
「不知道啊，可能就是那個大碗上散出來的。聞著跟以前刷廁所用的強酸清潔劑一個味兒，刺鼻得很。」
此話一出。
整個聚源齋大廳的氣氛，在這一瞬間徹底降到了冰點。
趙長貴整個人僵在原地，拿著黑色手提袋的雙手猛地收緊。
作為浸淫古玩行當三十年的老掌柜，他太清楚「強酸洗刷」在古董行里代表著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