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仿古瓷器出窯之後,釉面帶著刺眼的火氣與光澤,俗稱「賊光」。
為了仿造出幾百年傳世瓷器的溫潤感,高仿作坊最常用的手段,就是用工業強酸進行長時間浸泡酸洗,強行腐蝕掉表面的浮光。
這是當代高仿瓷器最核心、也是最隱蔽的作假手段!
坐在茶台前的鴨舌帽男人,臉色在一瞬間變得煞白。
他原本抓向茶台的手指猛地一抖。
下一秒,男人猛地從太師椅上跳了起來。
「啪!」
男人狠狠一巴掌拍在茶台上。
「你他媽放什麼狗屁?!」
鴨舌帽男人滿臉通紅,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指著林白的鼻子破口大罵。
「什麼酸不酸的!你一個打掃衛生的臭打工仔,懂個屁的古董!老子拿家傳的寶貝出來救我爹的命,你在這血口噴人,存心搞破壞是不是?!」
男人的聲音又尖又利,在大廳里不斷迴蕩。
他一邊破口大罵,一邊伸手抓向茶台上的黑色手提袋,動作慌亂到了極點。
「趙老闆!你管不管你招來的下人?!他再在這胡說八道,這買賣我不做了!」
趙長貴站在茶台旁邊。
他看著暴跳如雷的鴨舌帽男人,又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神色淡然的林白。
趙長貴混跡江湖幾十年,什麼陣仗沒見過。
一個真正的賣家,在聽到別人說自己家傳寶貝有酸味的時候,第一反應絕對是憤怒地據理力爭,甚至主動湊上去聞,要求重新驗貨自證清白。
而眼前這個男人,連自證清白的動作都沒有,第一反應就是抓錢、罵人、急著逃跑。
這分明是做賊心虛!
趙長貴的手緩緩按在了黑色的手提袋上,將十萬塊錢現金死死壓在掌心下方。
「朋友,急什麼。」
趙長貴的聲音沉了下來。
「聚源齋三十年的招牌立在這兒。錢已經拿出來了,只要東西沒毛病,一分都不會少你的。」
趙長貴轉過身,幾步走到茶台前。
他彎下腰,低下頭,直接把鼻子湊到了那隻宣德青花大碗的碗口邊緣。
剛才他滿腦子都是撿漏幾百萬的狂喜,根本沒留意氣味。
此刻靜下心來仔細一聞。
在淡淡的紅茶香味掩蓋下,碗腹內壁的釉面深處,果然若有若無地飄出一股極其微弱、但十分刺鼻的酸澀氣味!
趙長貴的心臟猛地一沉,後背瞬間被冷汗打濕了。
鴨舌帽男人見趙長貴真的低頭去聞,眼中閃過一絲凶光,伸手一把抱住茶台上的大碗,轉身就想往門外沖。
「老子不賣了!你們聚源齋店大欺客,合起伙來蒙我!」
「站住!」
趙長貴抓起茶台上的實木鎮紙,重重砸在桌面上,發出一聲巨響。
「在我聚源齋的地界上,真貨我收,假貨想捲走我的錢,門都沒有!」
趙長貴迅速拉開抽屜,掏出了那支專業的紫光檢測手電筒。
「咔噠。」
一道幽藍色的強紫外光線,筆直地打在茶台中央那隻青花大碗的底足和腹部。
鴨舌帽男人的腳步硬生生止在原地,雙手死死抱住碗身,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在紫光手電的高強度照射下,原本肉眼看著溫潤古樸的青白釉面,驟然浮現出一層斑駁刺眼的螢光反應。
特別是在碗底與圈足交界的縫隙處。
那一圈原本看著泛著淡淡橙黃的所謂「火石紅」,在紫外線下瞬間亮起了大片大片藍綠色的螢光斑塊,紋路雜亂,邊界清晰得像是一塊塊貼上去的膠水膏藥。
而在碗身的幾處黑色鐵鏽斑上,更是泛著一層厚厚的合成樹脂螢光光暈。
古董瓷器如果是幾百年前柴窯天然燒制出窯的,釉面和胎土成分純淨,在紫光燈下絕不可能產生這種大面積的現代化學螢光反應。
只有摻雜了現代化學固化劑、環氧樹脂和高錳酸鉀做舊藥水的假貨,才會呈現出這種刺眼的螢光。
趙長貴手裡的手電筒光束死死定在碗底,他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
「高錳酸鉀刷底,強酸咬釉面,點燒樹脂做假鐵鏽斑。」
趙長貴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硬擠出來的,聲音冰冷得掉渣。
「螢光反應亮成這個鬼樣子,你還敢跟我說是明代官窯傳家寶?!」
鐵證如山。
在專業的紫外線螢光檢測下,所有的偽裝被扒得乾乾淨淨。
鴨舌帽男人的心理防線在這一瞬間徹底崩潰了。
他知道自己今天碰到了硬茬,騙局徹底敗露。
男人甚至連桌上的舊報紙和麻布都顧不上收,把青花大碗往自己懷裡一塞,惡狠狠地瞪著趙長貴和林白。
「算老子今天倒霉!」
男人唾沫橫飛地罵了一句,轉身拔腿就往店外狂奔。
「叮咚。」
厚重的玻璃門被他一把撞開,男人抱著大碗,一頭扎進古玩街喧鬧的人流里,眨眼間就跑得無影無蹤。
大廳里重新安靜了下來。
敞開的大門吹進一陣帶著燥熱的夏風,將空氣中殘留的那點微弱酸味徹底吹散。
趙長貴站在茶台前,手裡的紫光手電筒無力地垂在身側。
他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一樣,腳步踉蹌了一下,重重地跌坐回寬大的紅木太師椅上。
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砸在紅木茶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後怕。
一股後背發涼的後怕感瞬間席捲了他的全身。
差一點。就差那麼一點點。
如果剛才林白沒有推門說聞到了酸味,那十捆沉甸甸的百元大鈔,現在已經落進了那個騙子的口袋裡。
十萬塊錢現金!
這筆錢要是打了水漂,他聚源齋小半年的利潤就全賠進去了。
不僅如此,要是這件事在古玩街上傳開,說他趙長貴打了眼,花十萬塊收了個化學酸洗的高仿地攤貨,他這三十年積攢下來的行家名聲就全毀了。
趙長貴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胸口劇烈地起伏了幾下。
他坐直身子,伸手把茶台上裝滿十萬塊錢的黑色塑膠袋拉鏈拉上,拎著袋子快步走回後堂。
一陣金屬鎖轉動的聲音後,保險柜被重新鎖死。
趙長貴掀開竹簾走回大廳。
林白正站在大門口旁邊,手裡拿著拖把,把剛才那個男人踩髒的幾塊地磚重新拖洗乾淨。
趙長貴站在茶台旁,目光緊緊地落在林白身上,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小林,你過來。」趙長貴招了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