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白把拖把立在牆角,邁步走到茶台前。
「趙老闆。」林白語氣平淡。
趙長貴端起茶壺,給茶台上的白瓷小杯子裡倒了一杯熱茶,推到林白面前,甚至破天荒地指了指旁邊的太師椅。
「坐下喝口茶。」
林白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趙長貴兩手撐在膝蓋上,身子往前傾了傾,盯著林白那張年輕且平靜的臉。
「小林,你怎麼知道那是強酸的味道?」趙長貴問出了心底最大的疑惑,「隔著那麼遠,我湊近了都沒怎麼聞出來,你怎麼一聞一個準?」
林白放下茶杯,給出一個樸實無華的解釋:
「趙老闆,我平時經常在勞務市場接各種保潔的兼職。以前在舊廠房和寫字樓里刷廁所、除水垢,經常用高濃度的工業草酸和潔廁精。」
林白頓了頓,語氣十分誠懇。
「那股酸味吸進鼻子裡很嗆,帶著一股燒喉嚨的刺鼻感。剛才屋裡雖然點著檀香,但空調一吹,那股味道飄過來,跟我以前刷廁所的味道一模一樣,順嘴就說出來了。」
刷廁所的工業酸。
趙長貴聽完這番話,愣了足足三秒鐘,隨即苦笑著搖了搖頭。
古玩行里講究的是眼力、閱歷和書本知識。
他研究了三十年的包漿、款識、開片,自以為閱寶無數,結果差點在一隻高仿碗上翻了船。
到頭來,救了他十萬塊錢的,居然是一個兼職保潔平時刷廁所練出來的嗅覺。
「巧合……真是趕巧了。」
趙長貴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由衷地感嘆了一句。
他拍了拍林白的肩膀,語氣里滿是真誠的感激。
「小林,不管怎麼說,今天多虧了你這句話。要是沒有你,我這十萬塊錢連帶著幾十年的招牌,今天全得砸在地上。」
林白點點頭:「分內的事。屋裡酸味太沖,開門通風也是為了把衛生搞好。」
趙長貴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時間不知不覺已經到了中午十一點五十分。
肚子適時地傳來一陣咕嚕嚕的叫聲。
趙長貴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點開外賣軟體。
「到飯點了。今天中午別吃那些清湯寡水的便宜盒飯了,我請客,帶你吃頓硬菜。」
趙長貴在手機屏幕上劃拉了幾下,選了古玩街街口那家最有名的廣式燒臘老店。
點了一份大份的明爐深井燒鴨,加了一份蜜汁叉燒,兩罐加多寶涼茶,外加兩碗分量十足的白米飯。
二十分鐘後,外賣便到了。
隨著餐盒蓋子一掀開,濃郁的烤鴨油脂香和甜鹹適中的醬香味瞬間瀰漫在空氣里。
燒鴨的表皮烤得焦黃酥脆,泛著誘人的油光,鴨肉厚實多汁。
旁邊的蜜汁叉燒切成厚片,裹著濃稠的紅亮醬汁。
「吃!別客氣,多吃肉。」趙長貴掰開一雙一次性木筷子遞給林白。
「謝謝趙老闆。」
林白接過筷子,端起米飯,夾了一大塊連皮帶肉的燒鴨放進嘴裡。
鴨皮酥脆,鴨肉咸香軟嫩,就著熱騰騰的米飯咽下去,十分頂飽。
一頓午飯吃了二十分鐘。
林白飯量不小,把分給他的大半盒燒鴨和米飯吃得乾乾淨淨,連配菜的酸梅醬都蘸光了。
吃完飯,林白主動把空餐盒收拾進垃圾袋,繫緊袋口扔進門外的垃圾桶里。
又拿抹布把紅木茶台擦拭得乾乾淨淨。
趙長貴坐在太師椅上,喝著涼茶剔著牙,看著林白利落的動作,越看心裡越覺得順眼。
幹活踏實,話不多,手腳麻利,最關鍵的是,這小伙子身上好像自帶一股能避坑的運氣。
時間慢慢走過中午一點。
外面的日頭正毒,街上的遊客少了些,古玩街進入了一天中最悶熱、也最安靜的時間段。
林白坐在角落的一張小木凳上,捧著自己的不鏽鋼保溫杯,慢慢喝著裡面的紅茶,閉目養神。
一直到下午一點五十分。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沉穩而急促的皮鞋腳步聲。
「老趙!在店裡不?快來看看我今天淘到的壓箱底寶貝!」
一個洪亮的大嗓門在大門外響了起來。
伴隨著大門上的銅鈴聲,一個五十來歲、穿著絲綢短衫的胖子走了進來。
這是古玩街中段「萬雲閣」的老闆錢得成。
跟聚源齋做了十幾年的鄰居,兩家平時既是競爭對手,私底下也經常互相倒騰物件、調頭寸,算是老相識。
錢得成兩隻手裡緊緊抱著一個用銅扣鎖著的黃花梨長方木盒。
「老錢,大中午的頂著大太陽亂竄,吃頂了?」趙長貴放下手裡的茶杯,笑眯眯地打趣了一句。
「吃什麼頂,我是給你送財神爺來了!」
錢得成快步走到茶台前,小心翼翼地把手裡的木盒放在桌面上。
他扯開領口的扣子,掏出手帕擦了擦脖子上的汗珠,順手拉過一把椅子坐下,端起趙長貴面前的涼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一飲而盡。
「趕緊把門關上,把冷氣開大點,熱死我了。」錢得成催促道。
林白走過去,伸手把敞開的玻璃門合攏。隨後拿起一塊抹布,回到旁邊的貨架下繼續擦拭台面。
趙長貴的目光落在那個黃花梨木盒上。
黃花梨盒子本身就帶著自然的鬼臉紋理,包漿油潤,有些年頭。能用這種老盒子裝著的東西,分量肯定不輕。
「什麼好東西,神神秘秘的?」趙長貴問。
錢得成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往趙長貴跟前湊了湊,壓低聲音:
「上個月我不是去了一趟蘇南鄉下收貨嗎?在當地一個大戶人家的老宅子裡,硬磨了人家三天三夜,才把這尊壓箱底的明代宣德爐給請出來。」
「宣德爐?」趙長貴眼神動了動。
古玩行里常說「明看宣德,清看乾隆」。宣德爐採用的是多煉精銅,鑄造工藝精湛,一直是銅器收藏里的大熱門。
「你不是當成鎮店之寶鎖在你們保險庫里嗎?怎麼捨得端到我這兒來?」趙長貴試探著問。
錢得成嘆了一口氣,拍了拍大腿,露出一副無可奈何的神色。
「別提了。省城明天有一場內部的閉門私洽拍賣會,有一套我盯了三年的明代黃花梨官帽椅要上拍。」
「對方只要硬通貨和現款,我的資金全壓在上個月進的那批紫砂壺上了,手頭一時轉不開。」
錢得成指著木盒,語氣顯得格外肉疼:「要不是為了那套官帽椅,這尊宣德爐打死我也不會出手。」
「怎麼樣老趙,咱們是老相識,這大漏我便宜轉給你,你接不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