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言，趙長貴沒接話。
他拉開抽屜，拿出一雙白手套戴上。
「先看貨。規矩你懂的。」
「看！隨便看！真金不怕火煉。」
錢得成伸手撥開木盒上的黃銅搭扣，掀開沉重的盒蓋。
盒子裡鋪著厚厚的明黃色絲綢軟墊。
正中央，端放著一尊雙耳三足的青銅香爐。
香爐口徑約摸十五公分，造型是經典的「橋耳三足鬲式爐」。線條圓潤古拙，器形規整穩重。
整尊銅爐表面呈現出一種深沉的熟栗殼色，泛著油亮溫潤的光澤，像是一層厚厚的琥珀油脂包裹在銅胎表面，光華內斂。
趙長貴小心地將銅爐從盒子裡端了出來，放在鋪著絨布的茶台上。
剛一入手，趙長貴的手腕就微微下沉了一下。
壓手感十足。
這是精煉風磨銅特有的沉重質感。
趙長貴拿出電子秤放在桌上，把銅爐放上去過秤。
數字跳動，定格在：1860克。
不到二十公分的小銅爐，重量接近四斤。這說明銅料內部密度極高，經過了反覆的熔煉排渣。
趙長貴又從工具盒裡拿出遊標卡尺，開始測量銅爐的口徑、耳距、爐壁厚度和三足的高度比例。
每量一處，趙長貴的眉頭就舒展一分。
比例勻稱，左右對稱嚴絲合縫，完全符合明代皇家鑄造的標準形制。
接著，他翻轉銅爐，看向底部。
爐底正中央下凹，鑄著陽文楷書「大明宣德年制」六字款。
字口深峻，筆畫粗細均勻，底子平整乾脆，沒有任何翻砂鑄造留下的毛刺與砂眼。
趙長貴拿起強光手電，貼著爐身外壁一寸一寸地掃過。
皮殼自然。
那種像熟透的栗子皮一樣的顏色，是幾百年焚香受熱、煙氣薰染以及人工長期盤玩自然形成的皮殼。
表面沒有任何酸咬、火燒或者現代染色做舊的浮燥火氣。
趙長貴放下手電，用手指在爐耳上輕輕彈了一下。
「嗡——」
銅爐發出一聲悠長清脆的微鳴，餘音在大廳里迴蕩了三四秒才漸漸散去。
聲音清亮厚重，銅質純淨。
趙長貴摘下手套，深吸了一口氣，整個人靠在太師椅上。
這是一尊標準的大開門宣德銅爐真品。
不論是器形、皮殼、分量還是款識，全都在水準之上，屬於可以直接送去一線拍賣行當圖錄封面的精品老物件。
只要拿下這尊爐子，年底送到京城或者省城的大拍賣行去，隨隨便便就能拍到一百二十萬到一百五十萬。
「怎麼樣老趙？我沒拿假貨糊弄你吧？」錢得成靠在椅子上，端著茶杯得意地晃了晃。
趙長貴拿起桌上的紫砂壺，給錢得成的杯子裡添上茶水，語氣顯得平靜克制。
「底子確實幹淨，包漿也養得不錯。老錢，開個同行轉讓價吧。」
錢得成伸出右手，攤開手掌，比了一個「八」的手勢。
「八十萬整。」
錢得成收回手，語氣十分篤定。
「老趙，咱們三十年的交情，我也不跟你來虛的。」
「這尊爐子要是送去秋拍，一百三十萬穩穩噹噹。我現在急著用錢周轉，八十萬平價勻給你，留出大幾十萬的利潤空間給你賺。」
八十萬。
對於這種品質的明代真品銅爐來說，八十萬確實是極實在的同行串貨價。
趙長貴端著茶杯沉吟了片刻。
「七十五萬。我現在就給你手機銀行轉帳，一分鐘到帳。」趙長貴試探著壓了一手價。
「不行不行，一分都不能少！」
錢得成連連擺手，把腦袋搖得像撥浪鼓。
「八十萬是我的底線。要是低於這個數，我寧可自己去抵押貸款，也不賤賣。你要是接不下，我這就端去街尾的文淵閣找老李。」
錢得成作勢要伸手去蓋木盒。
「行！八十萬就八十萬！」
趙長貴一把按住盒蓋，生怕這到手的肥肉飛到競爭對手店裡去。
他拿出手機，解鎖屏幕，打開了手機銀行轉帳界面。
「老錢，咱們簽個同行轉讓協議，我馬上給你轉帳。」
趙長貴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林白，招了招手：
「小林，過來把茶台上的雜物和茶盤挪開，騰出地方，我列印一份合同。」
「馬上來。」林白走到紅木茶台前，手腳麻利地將茶台上面的雜物收拾得乾乾淨淨。
趙長貴從太師椅上站起身，快步走到櫃檯後方的辦公桌前，打開電腦，利落地調出一份合同。
老式黑白雷射印表機發出「咔咔」的進紙聲。
錢得成靠在椅子上，看著趙長貴去列印合同，臉上的肥肉笑得擠成了一團。
「老趙，你辦事就是講究，串個貨還要走個白紙黑字。」錢得成笑著調侃。
「親兄弟明算帳，幾十萬的大數，簽了字按了手印，大家都踏實。」
趙長貴一邊盯著印表機出紙，一邊頭也不回地應了一句。
林白擦完茶台，伸手去挪動茶台中央那塊鋪著黃色絲綢的黃花梨木盒。
宣德銅爐就端端正正地立在絲綢軟墊正中央。
在手指碰到木盒邊緣的瞬間，林白的視線自然地落在了那尊熟栗殼色的銅爐上。
【溯源之眼】的概念法則無聲運轉。
大量詳實的信息在林白的腦海中瞬間浮現開來。
【物品：明代橋耳三足鬲式銅香爐。】
【製造年份：明代正德年間。】
【材質工藝：明代皇家精煉風磨銅，多次重熔鑄造，器身包漿為傳世自然氧化與長期沉香薰染形成。】
看到這裡，前面的信息與趙長貴的判斷完全一致。
這確實是一尊明代到代的真品老銅爐。
然而，隨著【溯源之眼】的信息往後延伸，幾行用醒目紅字標註的瑕疵解析跳了出來。
【破損與修補記錄：該爐腹部內壁右下方曾有一處因古老砂眼導致的腐蝕穿孔。】
【現代作偽工藝：由現代高仿工匠採用工業環氧樹脂混合老銅粉進行內壁填補，表面經數控打磨並塗抹特製化學做舊膠水掩蓋接縫。】
【市場評估：完整真品估價120萬元；重大修補殘件估價不足4萬元。】
林白看著腦海中的數據，眼神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