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玩行里有一句老話:「瓷器怕衝線,銅器怕透光。」
銅香爐作為焚香的實用器皿,一旦爐身被打穿出現漏洞,在行內就被歸為「重大傷殘品」。
這種用現代樹脂膠水混合銅粉補上去的假皮殼,看著嚴絲合縫、天衣無縫,甚至連老掌柜的肉眼和卡尺都能瞞過去。
但膠水就是膠水。
只要一遇到高溫,樹脂就會迅速軟化變質,原本的偽裝立刻就會原形畢露。
一件價值百萬的重寶,因為這塊指甲蓋大小的樹脂補丁,實際價值瞬間暴跌到幾萬塊的廢銅殘件。
難怪錢得成肯以八十萬的低價平價轉讓。
這根本不是什麼老朋友之間的急用錢放漏,而是一個精心包裝、準備轉嫁風險的巨大悶雷。
一旦趙長貴簽了字付了款,按照同行串貨「出門不認帳」的規矩,這八十萬的巨額虧損,就得由聚源齋一個人全盤咽下去。
林白神色平靜地收回視線。
他把木盒往旁邊挪了半尺,留出茶台中部的平整空位。
「滋滋——」
印表機吐出最後一張紙。
趙長貴拿著兩份熱乎的協議合同,手裡抓著一支黑色簽字筆和一個紅色印泥盒子,快步走回茶台前。
「老錢,合同打好了。」
趙長貴把其中一份協議推到錢得成面前。
「你看一眼條款。標的物明代宣德橋耳爐一尊,轉讓總價八十萬整。雙方簽字蓋手印生效。」
錢得成粗略掃了一眼合同上的數字,咧嘴一笑:
「都是老格式,有什麼好看的。」
錢得成抓起簽字筆,在乙方簽名處刷刷寫下了自己的大名,隨後大拇指在紅印泥上狠狠按了一下,在名字上方按下一個鮮紅清晰的手印。
「該你了老趙。」錢得成把黑色簽字筆遞了過去,笑著催促道。
「簽完按個手印,咱們趕緊把帳結了,我也好回去準備明天的拍賣會。」
趙長貴接過簽字筆。
筆尖懸在甲方簽名欄的上方。
只要手腕稍稍一動,寫下自己的名字,再按個紅手印,這筆買賣就算在法律和行規上徹底生效了。
然而,就在筆尖即將觸碰到紙面的那一瞬間,趙長貴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他的眼角不受控制地跳動了兩下。
八十萬。
這可不是早上那十萬塊錢的散碎買賣,而是整整八十萬現金。
這筆錢要是砸進水裡,他聚源齋幾整年的利潤就全搭進去了,甚至可能傷筋動骨。
早上那隻差點讓他栽大跟頭的青花大碗,畫面莫名其妙地在趙長貴的腦海中浮現出來。
當時他也是拿著放大鏡和紫光手電看了半天,自以為十拿九穩,差點被騙子當成肥羊宰了。
結果呢?
那個在旁邊拖地、看似普普通通的小雜工林白,隨口一句「有強酸味」,直接戳破了一場精心布置的高仿騙局。
還有再早一點的時候,林白隨手擦出來的未乾油漆,同樣讓他避開了賣劣質工藝品砸招牌的麻煩。
兩次。
僅僅半天時間,這年輕人看似漫不經心的舉動,每一次都精準地落在了要害上。
趙長貴抬起頭,看了一眼坐在對面滿臉堆笑、眼神卻透著一絲催促的錢得成,又轉過頭,看向正站在旁邊安靜擦拭貨架的林白。
古玩行當里混了一輩子的人,骨子裡都信一點運勢和直覺。
趙長貴把簽字筆輕輕放在了合同上。
錢得成見狀,臉上的笑容頓時一滯。
「老趙,你這是幹什麼?」錢得成皺起眉頭,語氣有些不快。「卡號我都給你寫在桌上了,你不會是臨時想反悔吧?」
「哪能呢,八十萬的大買賣,謹慎點總不是壞事。」
趙長貴擺了擺手,隨即轉過身,衝著幾步開外的林白招了招手。
「小林,把手裡的活兒停一停,過來一下。」
林白把手裡的干抹布疊整齊放在架子上,邁步走到紅木茶台前。
「趙老闆,有什麼吩咐?」林白語氣平穩。
趙長貴指了指茶台中央那尊熟栗殼色的宣德橋耳銅爐,臉上擠出一和氣的笑容:
「小林啊,你年輕,眼神亮,心思也細。你過來幫我掌一眼,看看這尊明代的銅爐子,給點意見。」
這話一出。
坐在對面的錢得成當場愣住了,隨即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一樣,猛地從椅子上直起身子。
「老趙!你是不是昨晚沒睡醒,腦子糊塗了?!」
錢得成指著林白,聲音一下子拔高了,語氣里滿是荒謬與惱火:「這是明代的宣德風磨銅香爐!八十萬的重器!」
「你放著自己三十年的老眼光不用,叫一個在店裡打掃衛生、擦桌子拖地的臨時小工來掌眼?」
「你這是在侮辱我老錢,還是在侮辱這尊明代傳下來的寶貝?!」
錢得成拍著桌子,唾沫星子差點噴到合同上:
「傳出去讓整條古玩街的同行聽聽,聚源齋收幾十萬的重寶,讓保潔來把關?你趙長貴以後還要不要在這條街上混了?!」
趙長貴被錢得成這一通搶白說得老臉有些發燙,但他能在古玩街立足三十年,臉皮早就練得比城牆還厚。
更何況,涉及八十萬的真金白銀,面子算個屁。
「老錢,你急什麼。」趙長貴壓低聲音,語氣沉穩。
「買賣講究的是買家自願。我讓他看看怎麼了?年輕人多見見世面,長長眼力,也不耽誤你收錢嘛。」
說完,趙長貴不再理會吹鬍子瞪眼的錢得成,轉頭看著林白,眼神格外認真:
「小林,別緊張,也別有顧慮。你就站在這兒看,有一說一,實話實說。你覺得這尊銅爐怎麼樣?看著順不順眼?」
林白站在茶台前,目光落在紅黃色絲綢上的那尊銅爐上。
其實剛才他在收拾茶台的時候,【溯源之眼】就已經將這尊爐子的底細看得一清二楚了。
既然趙長貴主動開口問了,他也犯不上藏著掖著。
林白微微彎下身子,目光先是掃過銅爐的外壁,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評價菜市場裡的一把青菜:
「這爐子的外表看著確實挺好。器形端正,兩邊的橋耳對稱,底下的三隻足也立得很穩。表面的包漿很厚,顏色像熟透的栗子皮,分量拿在手裡也很沉。」
聽到林白這幾句外行卻挑不出毛病的誇讚,對面的錢得成冷笑了一聲,雙手抱胸,滿臉得意:
「聽見沒有老趙?連你家打雜的小工都看得出來這是個開門的老物件!明代官鑄的形制,沉甸甸的壓手感,這還能有假?趕緊簽字轉帳,別在這兒耽誤大家的時間!」
趙長貴沒理錢得成,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林白的臉上。
他注意到,林白在說完外表之後,並沒有停下來的意思,而是把視線挪到了銅爐敞開的爐口內部。
「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