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白伸出手指,隔空指了指銅爐內壁的右下方位置,語氣平淡。
「外表雖然很老,但裡面的內膛看著有點彆扭。」
趙長貴心頭猛地一跳,身子瞬間前傾:「內膛怎麼了?哪裡彆扭?」
林白直白地說道:
「按常理來說,幾百年的香爐,裡面經常燒炭焚香,內壁應該布滿了厚厚的香灰油垢和深黑色的氧化層。」
林白的手指在銅爐上方虛劃了一圈:
「這爐子內膛大部分地方確實是黑灰色的老痕跡,但在右側爐腹靠近底部的地方,有一塊銅錢大小的圓形區域,顏色泛著點青綠,而且平整得過分了,像是被人後來特意抹平上去的。」
「啪!」
聞言,錢得成猛地一拍桌子,整個人猛的站了起來。
「放你娘的狗屁!」
錢得成滿臉通紅,指著林白的鼻子破口大罵:
「你一個刷馬桶擦地板的,懂個屁的銅器氧化?!」
「那是當年燒香的時候,香炭堆積受熱不均自然形成的銅斑!」
「幾百年的老銅爐,裡面有點色差再正常不過了!你懂不懂什麼叫自然包漿?不懂就閉上你的臭嘴滾去拖地!」
錢得成罵得聲嘶力竭。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合同,往趙長貴面前狠狠一推:
「老趙!你今天要是聽一個保潔在這兒胡言亂語,咱們三十年的交情就算走到頭了!這爐子你到底要不要?不要我現在就端走,去街尾賣給老李!」
錢得成一邊喊著,一邊伸手去抓桌上的銅爐,作勢要把東西裝回木盒裡。
然而,趙長貴的動作比他更快。直接死死按住了銅爐的左側爐耳。
趙長貴也是個老江湖了。
如果這尊爐子完全沒有瑕疵,錢得成大可以拿出放大鏡,指著那塊痕跡自證清白,解釋清楚成因。
但錢得成不僅沒有解釋,反而在林白指出具體位置的瞬間徹底暴怒,急著搶貨走人,甚至拿三十年的交情來施壓。
這種反應,跟早上那個賣假宣德碗的騙子幾乎如出一轍!
趙長貴臉色徹底陰沉了下來。
他拿起桌上的強光手電,按下開關,將刺眼的白光直接打進銅爐深處的右側內壁。
在強光的垂直照射下,那塊原本在陰影里看不分明的區域,終於清晰地暴露在趙長貴的眼前。
確實如林白所言。
在那片黑沉沉的古老內膛里,有一塊指甲蓋大小的圓形區域,邊緣帶著極其微細的環形切縫痕跡,表面的平整度與周圍坑窪自然的鑄造砂眼完全脫節。
如果不特意把光線打到這個死角,憑藉肉眼在暗光下看,根本發現不了這微小的接縫。
趙長貴的手心瞬間滲出了一層冷汗。
「老錢。」趙長貴按著爐耳的手沒有鬆開,聲音冷得像冰,「這塊地方,你怎麼解釋?」
錢得成眼神閃爍,強撐著脖子硬辯:
「解……解釋什麼?!那就是當年鑄造時候留下的銅疙瘩,工匠順手打磨平整了而已!老趙,你寧可信一個臨時工的話,也不信我?!」
站在一旁的林白這時候拿起了自己放在茶台邊的那個不鏽鋼保溫杯。
他伸手擰開杯蓋。
「呼——」
一股滾燙灼熱的濃烈水汽瞬間從杯口騰空而起,帶著濃郁正山小種的松煙香氣。
杯子裡的開水是早上剛燒開灌進去的,悶了幾個小時,水溫依然滾燙燙手。
林白看著僵持的兩人,語氣平靜地開口:
「趙老闆,銅是耐高溫的金屬。真金不怕火煉,明代用來燒炭的純銅爐子,更不會怕熱水。」
林白端著冒熱氣的保溫杯,淡淡地說道:
「如果那是純銅打磨的痕跡,滾開的水倒進去,銅皮紋絲不動。但要是用什麼見不得熱的膠水樹脂補上去的,遇上熱水,味道和顏色一下子就現形了。」
林白看向趙長貴:「趙老闆,要不要衝點熱水試試?」
聽到「倒熱水」三個字,錢得成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無血。
他整個人像是瘋了一樣,撲上去就要搶奪銅爐:
「不行!絕對不行!開水會破壞老包漿!你們這是毀我的寶貝!給我拿來!」
「老錢!」
趙長貴徹底暴怒,一把將錢得成肥胖的身軀狠狠推開,奪過林白手裡的不鏽鋼保溫杯。
「八十萬的買賣!一杯熱水要是能把真銅爐燙壞,我趙長貴賠你一百萬!」
趙長貴不再有絲毫遲疑,手腕猛地一傾。
滾燙滾燙的深褐色茶湯,帶著滾滾白煙,嘩啦一聲,精準地潑進了銅香爐的內膛深處!
「呲啦——」
滾燙的深褐色茶湯撞擊在厚重的銅胎內壁上,發出一聲清脆而細微的激盪聲。
水汽瞬間蒸騰而起。
大廳里原本瀰漫的只有正山小種特有的濃郁松煙香。
然而,僅僅過了三四秒鐘。
隨著接近九十度的高溫茶水完全淹沒那塊平整的圓形內壁,一股混雜在茶香里的怪味,悄無聲息地升騰開來。
那是一股類似塑膠袋被燒焦、又混雜著某種強力萬能膠受熱揮發出來的刺鼻化學臭味。
味道雖然不算濃烈,但在密閉的冷氣房裡,鑽進鼻子裡顯得分外明顯。
錢得成原本還在推搡爭吵的動作,在聞到這股焦臭味的一瞬間,徹底僵住了。
他的臉色從慘白轉為鐵青,豆大的冷汗順著兩頰的肥肉撲簌簌地往下掉,整個人站在原地,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趙長貴放下手裡的保溫杯,抄起茶台上的強光手電筒,直接將刺眼的白光垂直打進了銅爐的內膛深處。
茶水正沿著銅胎表面緩緩流淌。
手電光線下,眼前的景象讓趙長貴渾身的血液瞬間涼了半截。
只見銅爐內壁其他地方的老銅皮殼,在滾燙茶水的沖刷下紋絲不動,依然保持著原本深沉油潤的黑灰色,水珠順著光滑的金屬表面滑落。
唯獨右側爐腹下方那塊銅錢大小的圓形區域,則是在高溫熱水的浸泡下,原本抹在表面的那一層薄薄的銅粉,被茶水一衝,直接化開脫落。
底下的現代工業環氧樹脂遇熱軟化,表面泛起了一層類似死魚肚子一樣的灰白色膠質物。
不僅如此,軟化的樹脂邊緣微微鼓脹開裂,露出了一圈整齊的機械數控環形切口。
在黑沉沉的古老明代內膛里,這塊指甲蓋大小的灰白色軟膠補丁,刺眼得就像是一張貼在紅木家具上的白色膏藥。
「補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