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長貴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
他猛地抬起頭,眼睛死死盯著對面的錢得成。
「老錢,你睜開你的狗眼看看!」
趙長貴一把將銅爐扯到錢得成的鼻子底下,厲聲質問:
「這就是你從大戶人家老宅子裡磨了三天三夜請出來的鎮店之寶?!」
「這就是你為了拍黃花梨官帽椅,忍痛割愛勻給我的大漏?!」
「環氧樹脂填補、銅粉刷漿封皮!爐腹上爛了一個將近兩公分的大窟窿,你拿這種垃圾修補殘件,跑來當全美品的明代宣德重器賣給我八十萬?!」
趙長貴字字誅心,每一句話都像是巴掌一樣狠狠抽在錢得成的臉上。
古玩行里,買賣全憑眼力。打眼收了假貨,通常只能自認倒霉。
但同行之間互相串貨,講究的是信譽與底線。
明知道是修補過的大殘件,故意做假皮殼掩蓋,隱瞞重大缺陷當成全品重寶高價轉讓給幾十年的老鄰居,這在整個古玩行當里,屬於徹底砸鍋踩線的下三濫行徑。
一旦傳揚出去,錢得成的「萬雲閣」在整個江城古玩界就徹底聲名掃地,再也不會有任何同行敢跟他做一分錢的買賣。
錢得成掏出手帕,瘋狂地擦著臉上的瀑汗,臉色由青轉白,語氣開始結結巴巴:
「老趙……老趙!你聽我說!我……我真不知道這裡面有補丁啊!」
錢得成聲音打著顫,試圖挽回局勢:
「我在鄉下收來的時候,看外表皮殼和分量都沒問題,我自己也是打了眼、著了那個鄉下老頭的道了!」
「我要是知道這爐子補過,我怎麼可能八十萬轉給你?咱們三十年的交情,我老錢的人品你還信不過嗎?!」
「人品?」
趙長貴冷笑了一聲,眼神里沒有半點動搖。
他抓起茶台上剛剛列印出來兩份轉讓合同。
「撕拉——!」
白紙黑字的協議合同在清脆的撕裂聲中被扯成兩半,接著被趙長貴三兩下撕成了碎片,狠狠砸在了錢得成的腳底下。
「錢得成,收起你那套鬼話吧。」
趙長貴指著大門的方向,聲音冰冷徹底:
「你在古玩街幹了二十年青銅器,過了你手掌的銅爐子少說也有幾百尊。」
「這種水平的數控切口和樹脂修補,你拿在手裡過秤量尺寸,你會看不出來?」
「你分明是自己收貨打了眼,手裡壓了八十萬的死帳轉不開,算準了我最近手頭寬裕想收硬通貨,特意設了局跑來坑我當替死鬼!」
趙長貴猛地一拍桌子,聲音震耳欲聾:
「今天這事,看在三十年鄰居的面子上,我不去古玩行業商會舉報你!現在,端起你這尊破爛爐子,立刻從我聚源齋滾出去!」
「要是再敢在我店裡多廢話半句,我這就把這尊補了樹脂的宣德爐的高清照片,發到全省古董商行的微信群里,讓所有同行都看看你萬雲閣的鎮店之寶到底長什麼樣!」
聽到「發到全省同行群」這幾個字,錢得成嚇得渾身一哆嗦,最後的僥倖心理徹底蕩然無存。
真要被發到行會群里,他的萬雲閣明天就得關門大吉。
錢得成顧不上擦汗,手忙腳亂地撲到茶台前。
他抱起銅爐,連看都不敢看趙長貴一眼,低著頭,像個喪家之犬一樣慌不擇路地衝出了聚源齋的大門。
喧囂散盡,店鋪大廳里重新陷入了一片沉寂。
空氣里,那股淡淡的正山小種茶香逐漸蓋過了塑料樹脂的刺鼻焦味。
趙長貴站在茶台前,看著地上被撕碎的白紙合同碎片,整個人像是剛剛打完一場大仗一樣,雙腿一軟,重重地癱坐回太師椅里。
他抬手抹去額頭和脖子上密密麻麻的虛汗。
衣服的後背已經被冷汗完全浸透了,貼在皮膚上冰涼一片。
今天這一整天,他的心情簡直比坐過山車還要刺激。
上午是一隻假宣德青花大碗,十萬塊錢現金差點被騙子直接捲走。
下午更狠,相識幾十年的老鄰居帶著一尊修補過的廢品銅爐上門串貨,張口就是八十萬。
兩筆加在一起,整整九十萬!
這要是全砸在手裡,他趙長貴半輩子的心血和積蓄,今天一天之內就得賠個底朝天,甚至可能直接背上巨額債務破產關門。
在鬼門關前硬生生打了兩個來回。
趙長貴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眼神有些發散地盯著天花板上的吊燈,心跳依然快得像擂鼓一樣。
過了好一會兒,他的呼吸才稍微平復下來。
趙長貴緩緩轉過頭。
他的目光,越過空蕩蕩的茶台,落在了站在旁邊靜靜收拾水漬的林白身上。
林白正打掃這地上的碎紙屑,扔進牆角的廢紙簍里。
他面色平靜,在臉上甚至連一絲波瀾都找不到。
趙長貴的眼神在這一刻徹底變了。
上午聞出強酸味,他還可以用「干保潔刷廁所碰巧聞過」來解釋成運氣與巧合。
但下午這尊宣德爐呢?
在錢得成把貨拿出來之後,連他這個看了三十年青銅器的老行家,拿著放大鏡和遊標卡尺測了半天都沒發現任何破綻。
而林白僅僅是隔著茶台掃了幾眼,不僅準確判斷出內壁有問題,甚至精準地指出了右側爐腹下方那塊被數控打磨得極其隱蔽的修補接縫!
更絕的是,林白直接提出了用滾開的熱水去燙內壁測試膠水樹脂的方法。
這根本不是什麼所謂的好運氣。
這手段、這眼力、這直擊作偽要害的狠辣判斷力,哪怕是省城文物鑑定中心那些掛著專家頭銜的教授,也未必能做得比林白更乾脆利落。
這是一個真正深藏不露的年輕鑒寶奇才!
趙長貴坐直了身子,收斂起平日裡當老闆的高高在上,眼神里湧現出一股難以言喻的敬畏與火熱。
他站起身,親自動手從茶架上拿出一隻嶄新的紫砂小杯,提起茶壺,倒滿了一杯滾燙透亮的紅茶。
「小林。」
趙長貴端著茶杯,語氣溫和,快步走到了林白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