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快把手裡的抹布放下，先過來坐。」
趙長貴端著那隻熱氣騰騰的紫砂茶杯，雙手捧著，快步走到林白面前。
他的神態舉止跟早晨林白剛進店時判若兩人。
早晨的時候，趙長貴是以居高臨下的老掌柜姿態，把林白當成一個隨時可能碰碎古董的廉價雜工。
而此刻，趙長貴微微弓著腰，眼神里滿是小心翼翼的敬重與由衷的客氣。
林白把干抹布折好，隨手放在旁邊的雜物架上。
他接過趙長貴遞過來的熱茶。
「謝謝趙老闆。」林白語氣平靜。
「別叫趙老闆了，折煞我了，叫我一聲老趙就行。」
趙長貴連忙擺手，伸手拉著林白的胳膊，不由分說地把林白引到紅木茶台的主位太師椅前。
「來，坐這兒。這椅子寬敞，坐著舒服。」
既然老闆發話了，林白不好說什麼，走到太師椅上坐下，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的微弱熱氣，小口抿了一口清冽的茶湯。
趙長貴坐在側面的椅子上，身子微微往前探著，雙手搓了搓大腿上的褲料，神情誠懇。
「小林啊，今天這大半天的時間，我老趙要是再看不出深淺來，我這三十年的古玩飯就算是白吃了。」
趙長貴嘆了口氣，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聲音放得很低。
「早晨那隻高仿的宣德青花大碗，十萬塊錢現金我都提到桌上了，你一句『酸味刺鼻』，硬生生把我從騙子的坑裡拽了出來。」
趙長貴頓了頓，抬手指向大門口的方向。
「剛才萬雲閣的錢得成，拿了一尊數控打磨、環氧樹脂修補的宣德殘爐過來，要不是你站出來指出內壁右下方的破口接縫，用開水燙出膠水的原形，我老趙今天就徹底傾家蕩產了。」
趙長貴咽了一口唾沫，眼底閃過一絲濃烈的後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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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筆帳加在一起，九十萬整！小林，你今天救了我聚源齋整整一條命！」
林白放下茶杯，神色依舊波瀾不驚。
「趙老闆言重了。我只是個來兼職打掃衛生的，平時做工習慣了多看兩眼，碰巧發現了破綻而已。」
「碰巧？」
趙長貴苦笑了一聲，連連搖頭。
「一次可以說是碰巧，兩次全中，這要是還能叫碰巧，那全省文博系統的專家都可以回家種紅薯了。」
趙長貴看著林白年輕而從容的面孔，心裡認定了眼前這個年輕人絕對是有大傳承、或者有著不可思議天賦的世外高人。
在古玩行當里，真正頂尖的大師往往不顯山不露水，有些人甚至故意混跡市井體驗生活。
趙長貴深吸了一口氣，神色變得無比莊重。
他站起身，走到茶台內側，彎腰拉開最底層一個帶有密碼鎖的實木暗屜。
從裡面拿出一個沉甸甸、厚度將近兩寸的硬紙信封。
趙長貴走回茶台前，雙手捧著紅信封，放在了林白面前的桌面上。
紅信封十分厚實，封口處塞得鼓鼓囊囊，從輪廓一眼就能看出裡面裝著幾捆嶄新的現金大鈔。
「小林，這是我老趙一點微薄的心意。」
趙長貴把紅包往前推了推，語氣堅決。
「你幫我挽回了九十萬的血本，按行里的規矩，哪怕抽成一成都該給你九萬。」
「今天我手頭周轉緊張，這三萬塊錢謝禮你先收下，算是我個人的感謝，絕對跟勞務公司的兼職合同沒有任何關係。」
林白看了一眼紅信封，雙手搭在膝蓋上，開口回應：
「趙老闆，無功不受祿。我是勞務派遣過來的，一天的工錢勞務軟體上寫得清清楚楚，三百塊錢底薪。多餘的錢，我不拿。」
趙長貴見林白拒絕得如此乾脆，不僅沒有生氣，心中的敬佩反而更濃了幾分。
面對數萬現金連眼皮都不眨一下，這等心性和定力，絕不是普通打工青年所能擁有的。
趙長貴幹脆拉過椅子，坐到林白身邊，把手按在桌面上，誠懇地拋出了自己籌謀已久的真正打算。
「小林，既然你把話說到這兒了，我也就不跟你繞彎子了。」
趙長貴壓低聲音，神色認真到了極點。
「你一身驚世駭俗的鑒寶本事，何必在勞務市場上做那些一天兩三百塊錢的苦力雜工？風吹日曬不說，還平白糟蹋了這雙神仙眼力。」
趙長貴指了指整個聚源齋寬敞的店鋪大廳。
「只要你點頭，從明天開始，你就是我聚源齋聘請的首席『掌眼師傅』！」
趙長貴豎起三根手指，開出了在整條古玩街都稱得上天價的待遇條件：
「底薪每個月三萬塊錢整！五險一金我全額給你交齊！店裡的所有雜活、拖地、擦灰、搬搬抬抬，我另外雇兩個保潔來干，一根手指頭都不用你動！」
趙長貴越說越興奮，眼中閃爍著熱切的光芒。
「你每天的工作，就是坐在我這個茶台後面喝喝茶、看看報紙。只有遇到十萬以上的大貨、或者有大藏家上門出重器的時候，你出面幫聚源齋把關掌一眼。」
「凡是你掌眼收進來的真品老物件，不管是送去拍賣行還是轉手同行，賣出去的純利潤，我再額外給你抽成兩成！」
一個月底薪三萬，外加高檔古董兩成的純利潤分紅，還不用干任何髒活累活。
這樣的待遇放眼全國任何一家古董老字號，都是請國寶級老專家坐鎮的頂級規格。一年下來，隨隨便便就能拿到幾十萬甚至上百萬的收入。
換作任何一個在老城區租房度日的年輕打工人，面對這樣一步登天的機會，恐怕早就激動得語無倫次了。
然而。
林白坐在紅木太師椅上，聽完趙長貴開出的全部優厚條件，神情依然沒有掀起一絲一毫的漣漪。
他端起茶杯，將最後一口溫熱的正山小種喝進肚子裡。
隨後，林白放下茶杯，抬起頭，看著滿臉期待的趙長貴，語氣平靜：「趙老闆，多謝你的好意。」
林白搖了搖頭，直接給出了答案。
「首席掌眼師傅的職位，我接不了。」
趙長貴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整個人愣在當場，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林白。
「小林……你、你是嫌待遇不夠高？」
趙長貴有些急了，連忙加碼：「要是嫌底薪少，我可以提到一個月五萬！分紅給到兩成半！只要你肯留下來，條件咱們都可以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