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白跟在陳隊長身後,隨著走下十幾級台階,地下一層的景象展現在眼前。
地下通道很短,盡頭是一堵厚重的灰色混凝土承重牆。
牆體正中央,赫然佇立著一扇厚度超過十五公分的巨型合金防爆鋼門。
此時,厚重的大門正向外敞開著一條半米寬的縫隙。
門框四周貼著黃色的勘查編號標尺,幾名戴著口罩和護目鏡的法醫正蹲在門內的工作檯上,對地面掉落的細微纖維進行封裝取樣。
一股混合著陳年舊紙張、金屬銅鏽以及若有若無福馬林藥水的氣味,從敞開的門縫深處緩緩飄了出來。
陳隊長在門前停下腳步,轉過身,神情嚴肅地看著林白。
「林顧問,裡面就是第一案發現場。」
陳隊長指了指門內的空間,「死者的遺體還在原位,除了法醫提取基礎體溫和表徵數據外,室內所有的擺件和物品均未挪動過分毫。」
林白拉了拉手上的乳膠手套邊緣,把斜挎包往身後挪了挪。
「進去看看吧。」林白說道。
走進這間地下的私人收藏室。
整個房間面積大約五十平米,呈方正的矩形。
室內沒有窗戶,四面牆壁被厚重的暗紅色實木博古架和恆溫恆濕玻璃展櫃嚴密包裹。
展櫃內打著柔和的冷光射燈,整齊陳列著各式古玉、瓷器和幾件泛著暗綠銅鏽的青銅小件。
屋裡的空氣略顯乾燥,帶著一股陳舊古紙與金屬冷冽的氣味。
林白停在大門內側,轉頭看了一眼門背後的機械構造。
門後裝有三個直徑超過四公分的實心合金鎖舌,此時正處於完全伸出咬合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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鎖舌下方是一個沉重的機械旋鈕,旋鈕指針牢牢卡在「內部反鎖」的紅色標記線上。
「門後這種機械死鎖,是從內部手動擰死的。」
陳隊長指了指門框上的凹槽,隨口解釋:
「只要裡面的旋鈕擰死,哪怕在外面輸入正確的六位電子密碼,甚至用管理權限刷卡,外面的電機也帶不動鎖舌。」
「今晨死者助手小劉是在外面用了特種加長機械鑰匙,硬頂著機械連杆,才強行把鎖扣給別開的。」
林白點點頭,收回視線,目光投向房間正中央。
屋子正中擺放著一張兩米多寬的實木大書桌。
死者宋懷仁正坐在書桌後的高背真皮皮椅上。
他身上穿著一件暗紅色的真絲睡袍,身子向前微傾,胸口緊緊貼著書桌邊緣,花白的腦袋歪斜著搭在桌面上。
一名戴著白色乳膠手套的老法醫正蹲在屍體旁邊,拿著手電筒仔細核驗死者眼瞼下的細微體徵。
楚寧走上前,低聲詢問:「劉法醫,復檢情況怎麼樣?」
老法醫站直身子,揉了揉發酸的腰椎,聲音低沉:
「典型的機械性窒息徵象。」
老法醫伸出戴著手套的手指,在宋懷仁的面部周圍比劃了一下。
「面部呈暗紫紺色,雙眼球結膜以及面部皮膚有密集的小點狀出血斑。牙齦黏膜也出現了明顯的缺氧性水腫。」
老法醫拉開死者睡袍的衣領,露出頸部乾燥鬆弛的皮膚:
「但怪異之處全在體表。整個頸部找不出任何繩索勒痕,沒有手指掐捏留下的指壓斑,舌骨和甲狀軟骨完好無損,沒有遭遇鈍力擠壓的骨摺痕跡。」
「口唇周圍無外力捂壓導致的皮下挫傷,指甲縫隙乾乾淨淨,提取不到任何人體組織或者防衛抓撓留下的纖維。」
老法醫嘆了口氣,指向桌面:
「人就像是突然掉進了一個真空抽氣機里,在極短的時間內因為急性缺氧掙扎窒息而死。屍僵已經完全固定,推測死亡時間在昨晚午夜前後。」
林白邁步走到書桌正面。
他的目光落在了宋懷仁死死抓著的物品上。
在宋懷仁胸口前方的紅木桌面上,擺著一件造型奇古的青銅重器。
那是一隻高約二十五公分、長近三十公分的青銅觥。通體呈現出深沉的斑駁暗綠色,表面附著一層堅硬的孔雀石綠鏽。
器形前端是昂首吐舌的龍形獸頭,器身為橢圓形深腹,後側帶有一隻粗壯的獸首鋬耳,底部承四隻粗矮方足。
宋懷仁雖然已經斷氣數小時,但十根手指依然如鐵鉗般死死扣在青銅觥的兩側器耳與後把手上。
他的雙眼圓睜,渾濁的瞳孔死死盯著這尊青銅觥的敞口內部,臉上的表情凝固在一種混合著狂熱興奮與突發驚恐的扭曲狀態。
陳隊長從公文包里調出一份平板電腦的數據報表,遞到楚寧和林白眼前。
「整間屋子的物理結構,技術科已經用工業級內窺鏡和超聲波探測儀排查了整整三遍。」
陳隊長滑動著屏幕上的結構圖,逐項說明:
「沒有任何觸碰、拆卸或者外物穿過的痕跡。」
「四面牆體和地磚下層全為實心鋼筋混凝土,下方是天然花崗岩地基,查不出任何夾層、暗道或者暗格。」
「電子鎖系統後台記錄證明,自昨晚十點十五分死者進入並反鎖後,系統未曾斷電,紅外報警探測網處於激活狀態,未記錄到任何人員走動的紅外熱源偏移。」
陳隊長放下平板,神色顯得十分無奈:
「如果現場存在第二個人,他既不可能從這扇三百公斤的防爆門走出去重新反鎖,更不可能憑空蒸發。可如果定性為意外或者自殺,在沒有任何工具輔助的情況下,一個正常人怎麼可能把自己活活憋死在桌前?」
旁邊一名年輕的刑警抓了抓亂糟糟的頭髮,忍不住開口猜測:
「陳隊,會不會是突發了急性呼吸道痙攣,或者是某種罕見的過敏反應導致氣道水腫堵塞?」
老法醫直接搖頭否決了這個推斷:
「法醫現場切開氣管做了初檢,氣道黏膜平整,管腔通暢,內部除了少量應激性黏液外,找不出任何水腫或者異物阻塞物。這是純粹的外源性窒息。」
一時間,狹窄而封閉的地下收藏室內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幾名刑警和技術人員面面相覷,通宵帶來的疲憊與案情的死結交織在一起,讓每個人的臉上都蒙著一層陰霾。
楚寧轉過身,看向一直保持沉默的林白。
「林白,你怎麼看?」楚寧低聲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