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所有人的目光順勢聚到了林白身上。
技術科陳隊長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雖神情有些疲憊，但還是把手裡的現場勘查表往身側放了放，等待著這位市局特聘顧問的發言。
林白走到書桌前半米處站定。目光落在那尊青銅觥上。
【溯源之眼】在視線接觸器物表面的瞬間運轉。
青銅器的內部結構直接在他腦海中化為清晰的透視圖。
主體確實是商代晚期的老青銅。
但在幾天前底板被人切開，腹腔泥芯被掏空，裡面塞進了一枚微型高壓惰性窒息氣瓶、一套彈簧撞針與連動槓桿，最後重新封死了接縫。
事情看來已經很明顯了。但他又不能直說。
不然肯定會被人當成神經病。
他只好指了指宋懷仁雙手抓著的那隻青銅龍紋觥，開口問道：「陳隊，關於這件青銅器，技術科做過檢驗嗎？」
站在後排的一名年輕技術員聽到這話，忍不住開口接了一句：
「林顧問，我們技術科通宵忙了一整夜，可不是在屋裡吃白飯的。進門第一件事，我們查的就是死者手裡這件東西。」
年輕技術員指了指旁邊的採樣箱，語氣帶著幾分年輕人的自負與據理力爭：
「常規的現場毒物排查全做完了。器身外表擦拭了三十多處棉簽樣本，測了氰化物、生物鹼和常見揮發性毒劑，全都是陰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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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隊長在旁邊點了點頭，態度沉穩地接過話頭：
「小趙說得沒錯。該走的初檢流程我們全走了一遍。死者的手掌皮膚完整，找不出任何針刺或劃破的傷口。」
「另外，市文保單位的孫老早晨也趕過來看過了，確認這是一件極珍貴的商周青銅國寶，表麵皮殼保存得很完整。」
陳隊長翻開勘查記錄，指著上面的幾項指標：
「地下室的環境空氣品質也是正常的，氧氣含量百分之二十點八。」
「如果這件古董真有問題，死者在密閉空間裡遭遇意外，屋裡的儀器不可能連一點有毒成分都抓不到。」
林白聽完這番解釋，臉上神色未變。
警方的檢驗是按部就班的常規刑偵流程，查毒物、查外傷、查氣體，每一步都符合規章。
他轉頭看向陳隊長，平淡地問了一句：
「能借放大鏡用一下嗎？」
陳隊長愣了一下，從上衣口袋裡摸出一把十倍的高清光學放大鏡，遞了過去。
「給。」
林白接過放大鏡，拿起桌上的手電筒，按亮開關。
他微微彎下腰，將光斑精準地壓在青銅龍紋觥後側把手與器身下沿相連的暗影處。
借著強光，林白拿著放大鏡湊近，端詳了兩秒，隨後直起身，用手指了指手電光圈鎖定的位置。
「你們看看這底下。」
林白指著那一處被暗綠銅鏽掩蓋的地方，語氣很平和：
「在後把手的底端，有一道很細微的切縫。」
聞言，此時站在書桌側面的一位花白頭髮的老者，上前一步。
這是市文保中心退下來的資深青銅器研究專家孫老。
孫老戴著一副老花鏡，脖子上掛著工作證，早晨接到警方的緊急求助便趕到了現場協助勘驗。
孫老從林白手裡拿過放大鏡，湊近光斑下方仔細端詳了一陣。
看清楚之後，孫老直起腰，把放大鏡遞還給陳隊長，有些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
「小伙子，你想多了。」
孫老推了推老花鏡，開口解釋：
「這是三千年前商末周初的青銅重器。古人鑄造這種大件器皿，採用的是分段陶范澆鑄工藝。」
「器身是一個范，把手又是另一個范，兩塊泥模拼接在一起澆注銅水，接口處必然會留下拼接的合范線。」
孫老指著那道細痕，神情篤定：
「這道細痕是當年的合范線在經歷了幾千年地下埋藏氧化後，胎體自然收縮形成的微細紋路。」
「在老青銅器身上，這種接縫屬於再正常不過的鑄造特徵，不能拿現代工業的標準去生搬硬套。」
旁邊的年輕技術員小趙也跟著附和：
「對啊，早晨孫老就跟我們科普過了。如果每道老范線都要當成可疑痕跡去查，那這屋裡幾十件古董全都有嫌疑了。」
林白面對專家的反駁，他拿手電筒的光斑在把手下沿輕輕晃了晃，指出其中的差異：
「古代陶范澆鑄留下來的范線，由於泥模手工雕刻，線條通常是彎曲不規則的，斷口粗細不均，而且整體是實心鑄銅結構。」
林白收攏光束，精準照在那條細縫上：
「但這處縫隙寬只有零點一毫米左右，從左到右筆直平行，連個毛刺都沒有。古人的手工再精細，也切不出這種筆直的平行公差。」
林白抬起頭，迎著孫老的目光：
「更關鍵的是，縫隙表面填著一層混了銅粉的暗綠色膠質。」
「宋懷仁死前右手大拇指死死按在上面，膠質受力，已經出現了一條微小的崩裂縫。」
孫老眉頭皺起。
他再次拿過放大鏡，重新彎下腰，貼近光源看了半晌。
這一次，孫老的臉色微微變了變，神情變得嚴肅了些許。
藉助強光透射，在放大鏡的倍率下，那道縫隙確實顯得有些過於平整規則。
但在宋代以後的傳世青銅器修補中，古代工匠也經常會用細銅條和鋦釘修復暗裂。
孫老站直身子，依舊堅持自己的學術觀點：
「即便這地方真被人工處理過，在古董行里也只能叫『後代老修補』。」
「明清時期的古董商為了賣個好價錢，經常會用細銼刀打磨接縫，再抹上樹脂和銅屑掩蓋。這頂多影響文物的市場價值，跟宋專家的死能有什麼直接關聯？」
孫老看著林白，語氣加重了幾分：
「小伙子，查案講究證據鏈。你不能看到古董上有道人工修補的縫，就認定它是殺人兇器吧？」
陳隊長站在一旁，看著各執一詞的兩人，神色顯得有些為難。
一邊是市局特聘的顧問，一邊是文博系統德高望重的老專家。
陳隊長輕咳了一聲，開口說道：